汝企和
今年是我父亲汝龙(1916—1991)的百年诞辰。他于1916年生于苏州,是俄罗斯文学翻译家,尤其在契诃夫小说的译介上成就卓著。巴金曾这样评价父亲:他使更多的读者爱上了契诃夫。
付出超越常人的努力
父亲在世时常说,人和人的智力水平相差不是很大。你要想取得超越常人的成就,就必须付出超越常人的努力。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
父亲为了专心翻译,在上世纪50年代就辞去了大学副教授和系主任的工作,后来的岁月基本上都是在独立翻译的情况下度过的。当时的稿费相当优厚,他有太充分的条件可以享受,然而他却从未停止过辛勤的翻译工作。
为了有更多时间进行翻译工作,他深居简出,社交活动少得不能再少,每天几乎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翻译。在一般人看来,他的生活实在是太单调了,没有周末,很少娱乐,几乎与世隔绝。
新中国成立前,父亲是中学教师,因为白天很忙,只有夜里才能做自己喜爱的翻译工作,所以年轻时就养成了熬夜的习惯。为了使自己不困,他常常是站着趴在箱子上翻译。新中国成立后,条件好多了,但他觉得还是夜里干扰少、精力更容易集中。我家住的是独院,每到夜深时,只有父亲屋里的灯光还亮着,透过绿色的灯罩,把玻璃窗也染成莹莹的绿色——现在一闭上眼睛,我还能看到那片柔和碧绿的灯光。
父亲对自己的译作要求极为严格,每次出版前都要反反复复修改。新中国成立前,由于国民党的封锁,人们很少能够看到俄语书籍,所以当时父亲只能通过英语的译作转译契诃夫小说。新中国成立后,父亲为了使译作更加忠实于原著,发奋从头开始自学俄语,并买到了俄语的《契诃夫全集》,此后他又将以前转译的契诃夫的几乎全部作品重新翻译了一遍,这期间花费的心血更是其他人难以想象的。
由于长年伏案,他患有严重的痔疮,发病时裤子都被血染红了,苦不堪言。但他仍不休息,而是在椅子上放一个垫子,继续工作。他常说,对疾病就得像打仗一样,不能退让,你退一尺,它就要进三尺;你咬牙顶住,它就退缩了。
最沉重的打击
父亲受到的最沉重的打击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人民文学出版社贴出了批判他的大字报,说他是反动学术权威。直到现在我还清楚记得,1966年秋的某一天,父亲呆呆地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目光凝滞,表情木然,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父亲的精神几乎崩溃了。后来他说起,当时真的认为自己一生的路都走错了,本来以为翻译是在为社会、为人民做好事,结果却是宣扬“封资修”,辛勤劳动的成果却成了罪证,心里的痛楚和无尽的自责是语言所无法表达的。不过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各种渠道传来的小道消息使他逐渐认识到:“文革”可能是错误的,他过去的工作仍是有价值的。
从那时起,他又拿起了笔。当时全家人都被赶到北京西单达智西巷六号的两间小屋里,和我奶奶挤在一起。屋子里很挤,父亲只能在一张很小的桌子上翻译。当时完全没有出版翻译小说的可能,也看不到任何希望,但父亲相信总有一天他翻译的书会出版。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完成了契诃夫全部作品的翻译工作,并且开始翻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文革”后,父亲得到平反昭雪,房子也解决了,全家人都搬到西便门的高层楼里,父亲的稿费又退还给他,藏书也大部分归还了。父亲专门定做了十几个每层能放两排书的大书柜,塞得满满的全是书。又买了两个大写字台,一个用来翻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一个用来修改契诃夫文集。当时他心情特别愉快,计划着要翻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全集。然而由于重病缠身,他未能实现这个愿望。在临终前的那些日子里,他最挂念的就是尚未完成的翻译工作。
父亲是国内文学译作数量最多的翻译家之一。他的译作非常流畅,深得广大读者的喜爱,正如巴金先生所指出的:“他热爱翻译,每天通宵工作,即使在‘文革’期间受虐待的恶劣条件下他仍然坚持翻译契诃夫全集。他让中国读者懂得热爱那位反对庸俗的俄罗斯作家。他为翻译事业奉献了自己的下半生,奉献了一切,甚至他的健康,他配得上翻译家这个称号。”
父亲对文学的看法
父亲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嬉笑怒骂全挂在脸上,高兴起来哈哈大笑,看电视看到感人之处,又会像孩子一样泪流满面。
父亲对古今中外的小说都非常熟悉,每当谈起文学名著,他都会两眼放光,脸上的表情格外生动。他最喜欢的书是《红楼梦》,他常说,每当脑子发木、感到翻译的语言不流畅时,他就要拿出《红楼梦》读上几页,再回来翻译,笔下就顺畅了。他对当代文学也很关注。晚年时,我姐姐借来了金庸的小说,他一看起来就放不下,常常一口气看到天亮。对张洁、蒋子龙等当代小说家的作品,他也十分赞赏。
为使译作更为生动,父亲十分注意提高自己的艺术修养。50年代时他买了当时最好的一种美国进口的收唱机,那收唱机有1米多高,看上去像个厚厚的书柜。每当父亲觉得没有翻译出原作激情的时候,就会停下笔,听几张激扬的古典音乐唱片,再回来翻译。
母亲在负担全部家务的同时,也翻译了若干部俄国小说。他们常在一起讨论翻译中遇到的问题。每当电视里播放反映俄国社会的电影时,他们都看得非常仔细,父亲常会指着荧屏上的一件器物对母亲说:“快看,这就是书上写的那种东西。”
父亲对翻译有他独特的理解。他常说,文学就是人学,是研究人的世界观的,是描绘人世间悲欢离合的;文学翻译不仅要耗费脑力,更要耗费感情,“你要想感动读者,你自己就要加倍地投入感情,你翻译出的小说才能感人肺腑。”
父亲对文学创作的看法与此相仿。我的一位中学同学曾经多次向他请教写长篇小说的技巧,父亲同样多次强调:文学创作必须是真情实感的自然表露,你永远不能“玩假”。“写作最需要的是真情感,而不是什么技巧。”“你的思想境界是什么样,必然会反映在你创作的作品里——你永远也骗不了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