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鸿声
1998年的6月1日，正当全国少年儿童欢度儿童节时，以“为了孩子，为了明天”为终生理想和奋斗目标的我国著名教育家、儿童文学作家韩作黎走完他79个春秋，含笑离开了我们。“圣地红烛”慢慢地熄灭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来自全国3000多名韩作黎老师的学生、同事为他送行，向他致以最后的敬意。他们中有李铁映、刘太行、伍绍祖等，还包括很多儿童文学作家和教师。
北京刚解放的一天，中共中央办公厅的杨尚昆把韩老师请到办公室对他说：“你去育英学校工作吧！”韩老师二话没说，欣然从命。后来，毛主席听到这事对杨尚昆说：“你可找到了一位好校长！”当时育英学校刚从西柏坡搬到北京，百废待兴。那时校园一片荒芜，朱德总司令去学校视察时曾说，要清除垃圾，植树种草绿化美化校园。1952年的一天，韩老师把在校就读的毛主席的女儿李讷叫到办公室，对她说：“你回家请毛主席给咱们学校题个词好不好？”李讷高兴地答应了，就像领了一个重要任务，周末一到她就回家了。星期天上午，李讷走进毛主席的办公室，对主席说：“爸爸，韩校长交给我一个重要任务，‘六一’儿童节就要到了，请你给我们学校题个词。”毛主席看着李讷一脸认真的神情，慈祥地笑了，欣然答应了李讷的请求，当下就在办公桌上摊开纸，略加思索便挥笔写下：“好好学习”。放下笔，毛主席拿着题词又左右端详了一下，觉得字体有些小，又改用浓墨大笔再次写下“好好学习”四个光彩夺目的大字。第二天，李讷跑到学校把题词郑重地交给韩校长，全校师生听说了这件事都高兴极了！学校把题词镌刻在校门口迎面高高的影壁上，每天旭日东升，师生走进校园，首先映入眼帘的都是“好好学习”四个大字。
努力提高教学质量，把学生培养成合格人才，是韩老师常思考的一个重要问题。1954年的一天，刘少奇和王光美把韩老师亲自请到家中，共同讨论提高教学质量问题。刘少奇说：培养学生有一个过程，看学校教学质量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看出来的，学生的质量在校时固然可以看出来一些，但真正要看还要等到学生毕业工作以后进入社会。韩老师当即把刘少奇这个指示认认真真地记下来，并在以后的教育实践中认真贯彻到教学实践中。
“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这首寄物抒情诗世代相传，不在其文采华美而在其意蕴之深邃。韩作黎老师这支“圣地红烛”，正是这样的人。
我老伴阎玉峰是韩老师在延安学校时的学生，在校时受他言传身教，在中国两种命运大决战的解放战争中又随他所在学校经历了从延安到北京的整个历程，建立起极为深厚的师生情谊。老师在我们的心目中不仅仅是“传道、授业、解惑”的先生，更是保护、照料我们的亲人，是胜似亲骨肉的长辈，是和我们同行军、同吃、同住、同劳动的知心朋友。韩老师离开学校已半个多世纪了，后来韩老师当了北京市西城区文教书记、北京市教育局局长，他的儿童文学被译成多国文字。韩老师虽身居高位名声显赫，但师生之间一直彼此牵挂着、关照着，每当我们生活中遇到问题、工作上遇到挫折向他求助，他总是无私地全力帮助。老师的去世，使我们无限思念。
在老师去世的前些天，他还热情地邀请我们到他家去做客。韩老师曾在电话里对我老伴说：“你和爱人周鸿声同志一起来，他在三个大学讲过多年中外哲学史，我要和他探讨儒家‘仁’的问题。”
那年春节，我和爱人去崇文门东大街看望韩老师，他和老伴任秀雯老师高兴地欢迎我们。韩老师对阎玉峰说：“你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上学时就在《天津晚报》、《新港》等大型杂志上发表文章，当时孙犁在《天津晚报》，你和孙犁交往多，我就没这个条件，你比我幸运，可惜后来你改行了。”韩老师和阎玉峰一起追忆着师生共同经历的那些艰苦的岁月，从延水河畔宝塔山下的“抗小”“保小”到武安、涉县、平山县西柏坡、育才、育英的光辉历程……师生二人越谈话题越多，谈得亲密无间、无拘无束，陶醉在幸福的回忆之中。韩老师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赋诗一首：“师生情深一江水，神州春生万树花。”他解释道：师生的友情像延河水滚滚滔滔奔流不息，源远流长。韩老师语意深长地回忆说：“从延安撤出时，你们几个女孩子是用小毛驴驮着，在最危机的时候，老师们集体宣誓：为了保护好革命后代，宁肯牺牲自己，决不屈服！一定要保护好孩子！敌人在后面追击，我们周旋于敌我交战的缝隙间。走入志丹县、安定县深山老林深处，那时朔风呼啸，炮声隆隆，我们奉命东渡黄河，横跨吕梁山、太岳山，穿过晋绥边区，最终通过敌人封锁线到达晋冀鲁豫边区。因为日夜行军没时间休整，怕女孩子头上长虱子，女孩也和男孩一样都剃成‘秃瓢儿。’”韩老师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韩老师笑了，我老伴也笑个不停。
韩老师对我说：“鸿声，我给你开个健康良方，我家住10层，我每天出门两次很少坐电梯，也常去爬香山。”说着他离开座位为我们做俯卧撑的示范动作，他说：“我把自己锻炼身体总结为五勤：脑勤、腿勤、口勤、手勤、眼勤，生命在于运动，五种器官常处于活动中才会健康。另外要保持童心，童心的特点就是天真无邪和求新。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里特有句名言：人，每天都应当怀着新思想。新事物生气蓬勃催人上进。”
在谈到“仁”时，韩老师说：许慎《说文·人部》载：“仁者，亲也。”只要有两个以上的人存在就产生如何相互对待问题，这就是“亲”。《论语》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从“克己”方面说的，是自律；“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是从“尽己”方面说的，是他律。内、外都按“仁”行事，也就达到“天下归仁”了。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这个系统工程中，起点是人，归宿也是人。孔子说“近取譬”，即拿自己做比方，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将心比心”，推己及人。
韩老师从爱孩子，拓展为爱人类，进而爱地球一切生命。他旁征博引向我们阐述他的环保思想，他说：西方发达国家经历几世纪开发自然资源发展工业之后，开始日益关注生态平衡问题。在以往盲目改造自然中已严重破坏了生态平衡，对人类的生存产生了威胁。如何汲取西方教训，在发展工业的同时注意保护生态平衡，防止环境污染，建立生态文明，是我国应该特别重视的具有全局意义、长远意义和战略意义的问题。韩老师说，我国自古就有保护生态的传统，早在夏商时就有：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略，以成鱼鳖之长。禁止乱捕滥伐野生动植物的禁令在《礼记·月令》、《礼记·曲礼》、《礼记·王制》、《吕氏春秋》等中均有记载。以国家法律形式保护野生动植物最早的是《秦律》中的《田律》，以诏令形式出现的历代都有。历代有识之士都懂得山林薮泽是“天财之所出”。韩老师感慨地说，这种爱护自然的环保思想，是我们中华民族一笔宝贵的财富，应世代传承下去。
和博学的韩老师畅谈是一种享受，使我们深受启发，与韩老师相处是愉快而短暂的，但留给我们的回忆却是永生难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