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为什么也能够道德自律
记者：在你的新作《天子末日——汉代皇帝临终心态探秘》中提出了一些有关世道人心的看法，例如传统道德教育的重要性问题，这和刚刚故去的任继愈先生“‘四书’进中小学”的主张异曲同工。你去年出版的《中国历代廉政监察制度史》，主要是系统讲述封建社会中权力制约的思想、制度。权力制约是他律问题，道德教育则是自律问题，他律和自律是相辅相成的。你能不能对自己的读史和写作，做一个简要介绍呢？
周天：我退休后的近二十年，就一直在认真读先秦诸子、读二十五史，研究中国历史上皇帝、官僚、士人们的他律、自律的理论和历史。以前写的几本书，像《文人的悲哀》、《皇帝读书考》、《中国历代廉政监察制度史》等，讲他律较多，这本《天子末日》，比较注意从正反两面来讲道德自律问题。中国历史上荒淫无耻的皇帝很多，不过也有讲究道德自律的皇帝，如汉文帝、唐太宗。皇帝的道德自律问题，可能是个新鲜的题目。
记者：皇帝这样一个权力极大的人物，何以能够道德自律？
周天：这和儒家的理论有关，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治国始于修身。中国汉唐盛世中，像汉文帝、唐太宗这类皇帝，都是真心实意地相信儒学，严于律己的。汉文帝作为“富有天下”的皇帝，决定自己死后薄葬，确实是很不容易的。所以我才十分详尽地写了他从困惑、犹豫到做出薄葬决定的全部过程。
历史散文是不允许虚构的
记者：《天子末日》行文比较流畅，故事也吸引人。能否谈谈你对历史散文的基本理解？
周天：我觉得，历史散文应该具备三个方面的因素：文学性、学术性、思辨性。
记者：文学性需要流畅生动，历史散文受到历史素材的限制，不宜虚构，要写得流畅很不容易，你是怎么解决这个难题的？
周天：这的确有难度。《天子末日》中写的都是真实的历史故事，来源于《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史书中的材料。《史记》、《汉书》记事虽然形象，但又都比较简略。对于历史散文，缺乏历史事件的完整性，文学性就要打折扣。这就需要反复读史，把史书当中叙事中断的部分补缀、连接起来。这是一件很花时间的事情。不过，一旦把史书读到烂熟于心，往往总能找到补缀、连接的环节。如果把它当做一种乐趣的话，整理历史故事，就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了。
发现汉景帝的故事，
始于读史中的疑问
记者：这样的说法比较抽象，你能够举例子加以说明吗？
周天：书中“汉景帝虎毒食子”的故事，前人从来没有讲过。实际上，它在《史记》、《汉书》中，也是极其分散、并不显眼的。起初我没有看出其中的故事脉络，是《汉书·景十三王传》中的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兴趣：已废太子刘荣下狱的罪名，是侵占宗庙堧地（宗庙外墙之内、内墙之外的空地），我读时突然联想到《汉书·袁盎晁错传》中的故事，汉景帝初登皇位时，御史大夫晁错，也被判同样的罪名，但是，汉景帝却说，宗庙堧地乃是内墙之外的空地，不能算宗庙土地，一句话就轻轻放过了。何以同一位汉景帝，用了不同的标准，亲者（儿子）特严而疏者（大臣）特宽呢？顺着这条线索，接着又发现了，废太子刘荣此时的身份是分封王，按照汉家制度，审处分封王案子的应该是廷尉，而不该归中尉。但是汉景帝却把废太子刘荣的案子交给担任中尉的著名酷吏郅都审处了。何以汉景帝要破坏制度，将亲生儿子交给著名的酷吏呢？两个疑问加在一起，似乎是汉景帝有意断送亲生儿子性命。起初，我对这个结论是怀疑的，因为它不合情理，但是，在反复读《史记》、《汉书》以后，越读越觉得惊心动魄，终于写出了这则故事。汉景帝这个历史人物，也就自然立体化了。
儒家讲和谐而强调道德，
法家讲斗争而反道德
记者：指导你创作《天子末日》的基本学术见解是什么？
周天：《天子末日》的核心主题，是道德教育。所以，在学术思想上，我主要是考虑儒、法两家在道德教育方面的分野问题。
法先王的儒、道、墨等诸家，以儒家为代表，是总结夏、商、周三代和平时期的执政规律的，和平时期执政者需要与民众和睦相处，也需要与社会上各个利益集团和睦相处、共同富裕，因此，法先王的儒、道、墨等诸家，是以和谐哲学为其哲学纲领的。要和谐，就必然强调对于官吏和民众的道德教育。
法后王的法、兵、纵横诸家，以法家为代表，是总结春秋战国时期的战争规律。战争需要以军事力量压倒对方，由此，法、兵诸家，则是以斗争哲学为其哲学纲领的；在战争中，将军们力求欺骗敌方，兵不厌诈，则必反对诚信；兵士们力求杀敌斩首，则必反对仁慈；鼓励杀敌，必按功劳升官，人人以爬上去为目的，则必反对克己自律、清心寡欲。总之，一切儒、道、墨的道德诉求，在法后王的法家、兵家那里，必在反对之列，这就表现为禁绝百家；而且，兵家的反道德，还只是用于对敌，当兵家的反道德进入法家理论体系以后，则往往用于对付自己人，这就是法家当权以后，官僚与全社会必然道德败坏的根本原因。
记者：这是个有关先秦诸子的学术见解。不过，散文当中讲学术性，就容易出现概念化的问题，这个矛盾怎么解决？
周天：我是从自己的学术理解出发来叙说故事，书中并没有讲学术理论。
举例而言，吕太后的所作所为，一派市井泼妇手腕，情节生动，故事复杂。吕太后成长于秦代，而秦代正是否定儒家等法先王诸学派的道德诉求，完全将法家斗争哲学付诸实践的历史时期。所以，只要简略地交代历史背景，就能看出，吕太后乃是一个浸染了法家斗争哲学而不自知的受害者，这个受害者掌了权以后，则又将斗争哲学加害于他人。
所以，吕太后的斗争哲学的反道德倾向，甚至比汉景帝更加有代表性。这就是说，如果一个人从小沉浸于斗争哲学而不自觉，而又并未接受过系统的道德教育，当她（或他）掌了权以后，就会很习惯地以权谋私，其权越大，其谋越甚。与此相反，在陆贾、叔孙通等儒家学者的影响下，汉高祖的诸皇子，都受到儒家、道家等学派的道德熏陶，因此，汉文帝表现出刻苦学习儒、道、墨诸家道德思想、不断向着高尚目标前进的特点。
（下转第10版）
本报驻上海记者 张良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