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播分离，在中国鼓噪已久。不少人似乎把它看作解决中国电视软肋的法宝。
但至今，制播也没能真正分离，即便是过去因为特殊原因而形成的电视剧制播分离，如今也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制播整合趋势。其实，制播分离，既不符合产业发展规律，也不符合中国电视实际。制播分离很可能是一个不知为什么吹起来的泡沫命题。
对于任何产业来说，为减少交易成本、提高竞争能力、扩大规模效益，都会趋向于集中。而媒介业由于以版权经济为基础，更依赖边际效益，也更趋向于通过产业整合来增加规模经济。产业整合包括纵向的制播整合和横向的跨媒介整合。全世界大多数媒介发达国家和地区，往往都由少数几家综合性媒介集团形成垄断性竞争市场。这些集团既拥有制作机构，也具备播出平台，还具备投资发行能力，不仅同时拥有电视台，还拥有电影电视剧制作企业、发行企业以及音像、音乐、演艺、广告等关联企业，从而可以通过内容版权多渠道、多市场地创造最大效益。新闻集团、时代华纳、维亚康姆、迪斯尼、索尼，甚至BBC、NHK、KBS等都在走综合整合的道路。一般情况下，政府会通过一定的法规手段，防止行业过度垄断，通过保护适度竞争来保证媒介为大众服务的水平。从这个意义上说，制播分离不符合产业发展规律。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制播分离也不切合中国实际。在电视台是事业单位而不是市场主体的前提下，如果制作从电视台剥离出去，那么制作方就会成为处在完全市场竞争环境中的公司主体，但它的交易方电视台却是不参与或不能参与竞争的事业主体。尽管两者在产品的商业经济利益诉求上有共同点，但一个是公司、一个是事业机构，两者的利益诉求、价值观念、交易方式、管理机制等，都存在有形无形的千差万别，制播分离后根本不可能形成公平公正透明的交易市场。中国电视剧制作企业20多年来一直抱怨自己风险独当，电视台不公平交易，甚至恶意欠款等现象，造成了电视剧内容生产企业难以壮大，而电视台却可以坐享其成。这正是制播分离在中国难以克服的困境。
当然，电视剧制播分离在中国特殊的电视环境中也有正面影响。上个世纪80年代末开始出现的电视剧制播分离，是由于当时的电视台作为事业单位，对吸收社会资金进入电视内容生产形成了严重的体制性障碍，迫不得已选择了分离。由于对社会开放了内容制作业，大量行业外资源进入电视领域，带来了中国电视剧的繁荣。同时，由于电视剧对电视台广告收益影响明显，电视台不得不降低一点身价来与电视剧生产机构交易。而当初像光线传媒等生产非电视剧内容的民营公司，则全部被电视台逼迫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以至于最终都转向了电影电视剧生产，以此来维持生存。
但是，我们更应该看到，尽管制播分离带来了中国电视剧20多年的繁荣，中国也早已成为世界电视剧第一生产和播出大国，但中国却至今没有出现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综合性的、专业化程度高的大型电视剧生产企业。每年全国也只有不到20部电视剧达到了较高的制作和创作水平，大量电视剧都粗制滥造、滥竽充数。当中国电视台越来越依赖于电视剧，越来越买不起电视剧，越来越需要首播剧、独播剧的时候，大家都重新意识到制播分离不是出路，制播整合才能控制资源、降低成本。所以，尽管电视台本身的事业体制决定了中国电视行业的市场整合目前还不可能真正以资本为纽带，但电视台对电视剧的投资、预购、定制、自制已经成为制播整合的各种方式和形态。分久必合的产业规律正在被证明。
其实，对于中国的电视台改革来说，真正应该也可以剥离的正是那些非新闻类的普通娱乐节目、谈话节目、专题节目，如国外的大电视台，一般都通过辛迪加市场购买这些可替代的节目。但在中国，由于电视台特殊的事业体制，我们恰恰是通过这些节目的生产才能养活一大批人，才能让广告创收回到我们内部的节目生产中来。做节目的过程实际上是养电视台的过程。所以，制播分离显然脱离了中国电视运营的现实，这也是制播分离目标长期以来只打雷不下雨的根本原因。
显然，对于中国电视来说，目前不是分离得不够，而是过度分离。投资、制作、发行、播出分离，中央电视台、地方电视分离，四级分离，台网分离，造成中国电视行业在高度行政封闭的同时却四分五裂、恶性竞争。中国电视这种结构性问题造成了电视行业高度分散、高度内耗，这也成为中国电视同质化、低质化和粗俗化的体制性根源。事实上，电视市场的主体越少，电视的经济效益越会增加，电视企业越会壮大，而且电视的舆论导向、文化品质的监管和提升也会容易很多。这也是为什么中央电视台的文化品质和政治素养更容易得到保障，而低级别的电视机构却难以保障的原因。
也许，应该从另一个意义上来理解目前的制播分离。那就是将部分内容制作资源从现有的事业体制中剥离出来进行公司化改造，以增强其市场活力。但这并不是制播分离，而是通过剥离来完成内部分工或体制改造，通过重塑市场主体，来完成未来更高层面的资源整合和产业整合。
中国电视目前的状况，不是分不足而是合不够，行政封闭没有带来垄断利益而是自我消耗。所以，中国电视一天不改变这种分而不合、分而难合的局面，中国电视就一天不可能真正做大做强。如何在保证新闻舆论导向的同时，为中国电视的分久必合找到出路，才是中国电视的发展之道。遗憾的是，我们至今还在讨论分离，却没有认真研究在中国电视目前的体制背景下如何形成整合。
编者按：
上个世纪90年代，关于中国电视业要实行制播分离的各种言论甚嚣尘上，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认为制播分离代表着电视业不可逆转的发展方向。然而，10多年过去后，制播分离不但没有实现，反而在现实操作中碰到了种种难题，当初活跃的制作公司大多江河日下，除了电视剧市场比较成熟外，其他电视产品的交易市场极其不规范，严重阻碍了电视产业的发展。在文化体制改革日益深入的今天，我们不得不重新检视我们当初认定的道路，到底是应该制播分离还是制播整合？如何在改革中跨越体制的障碍？本文作者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思考并提出了新的见解。
尹 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