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图片由泉州市木偶剧团提供
王景贤,生于1955年,国家一级编剧、泉州市木偶剧团团长、党支部书记。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木偶皮影艺术学会副会长、世界木偶联会中国中心副主席、泉州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福建省海外联谊会理事、福建省政协委员。
自1992年担任团长以来,在组织抢救传统艺术遗产、艺术创新、对外交流方面成就斐然。其作品木偶剧《古艺新姿活傀儡》荣获文化部第10届文华新剧目奖、福建省政府“百花文艺奖”特别荣誉奖及省政府表彰;由他担任编剧的《钦差大臣》荣获文化部“‘金狮奖’全国木偶皮影比赛”剧目金奖、编剧奖,文化部第11届文华新剧目奖、文华剧作奖,文化部、人事部“2004—2005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精品提名剧目”。2006年撰写专著《指掌乾坤》(第一作者)编入福建省戏剧丛书。2007年撰写专著(与黄少龙合作)《泉州提线木偶戏》编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丛书。2008年获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中国木偶皮影艺术学会、国际木偶联会中国中心颁发的“‘金狮奖’第二届全国木偶皮影中青年技艺大赛指导老师奖”。2007年6月获文化部“文化遗产日”奖,其个人被中国木偶皮影艺术学会授予“杰出贡献奖”。
本报记者 翟 群
王景贤从1992年调任泉州木偶剧团团长,在他的带领下,17年来剧团走出了负债累累、人心涣散的困境,多次获得国际国内的大奖,出国演出100多次,足迹遍布40多个国家和地区。如今,年过半百的他依旧精神饱满、雷厉风行,闽南人勤快、自信、爽朗的特点都集中在他身上。
此次来京的首场演出定于9月17日。王景贤提前一周就已经到北京打前站了:接收托运的道具、给演员安排食宿、与剧场联系、邀请嘉宾……他一人干着几个部门的活儿,十几年来一直如此。在团里随便问一个演员“团里谁最累?”回答都是“团长最累”。
对此,王景贤说:“一是自己的责任意识,二是这门艺术强大的吸引力,三是在国外的演出经常让我对中国的文化艺术感到自豪和自信,四是与团里的同事们摸爬滚打十几年,放不下这个团。这四条线把我操纵了,也变成提线木偶了。我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
半路出家的木偶剧团团长:“既然来了,就要担当。”
1972年17岁的王景贤当了一名工人,热爱文艺的他参加了工厂的宣传队。在一次职工汇演中,泉州高甲戏老编导对他自编自演的小话剧很赏识,并向市委宣传部提出要人。这样,1979年王景贤进入了泉州高甲戏剧团。
“泉州是历史文化名城,团里的老先生们古文功底深厚,而我只有初中学历,所以必须抓紧一切机会学习。”王景贤每天6点起床背诵唐诗宋词,下乡演出时也不例外。演出时他什么活都争着干,当场记,打幻灯,一个晚上换几身行头跑龙套。
1981年,厚积薄发的王景贤以优异成绩考入福建艺校的第一届编剧大专班。其毕业作品《颠倒乾坤》一炮打响,王景贤成为全省最年轻的专业编剧,进入泉州市文化局戏剧工作室工作。
1992年,王景贤被派去泉州木偶剧团当团长,他一百个不愿意。“当时我觉得木偶剧团团长的工作对我来说相当陌生,而且也担心为此荒废了我的创作事业。”但面对领导“要么服从组织安排,要么退党”的命令,王景贤别无选择。
走进木偶剧团,王景贤的心凉了:全团住在一个破祠堂里,所有露天的地方都被遮起来,不然不够住。当时已经4个月没发工资了,还欠了很多债。更要命的是十几个年轻人要求调动、停薪留职、辞职。当时团里一位老编导对王景贤说:“我们都是搬到厅边的人了(闽南语,意为将死之人),你还来做什么?”
然而正是这种破败凄凉的现状,激起了王景贤的干劲:“面对困难,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做,做出来再说。既然来了,我就要担当起这份责任。后来领导说,这就是为什么让我去的原因。”
“像‘特务’一样搜集信息,寻找打开海外市场的机会。”
为了留住演员,王景贤到任后一边成立青年演出队,亲自给他们排戏,用热情和信心感染全团,一边筹划剧团的出路。
改革开放以后,由于演出成本上涨,全国巡演的市场早已失去,泉州木偶剧团只能和福建的多个剧种一起挤占农村市场。“但木偶戏的份额是很小的,我清楚地记得1992年的演出场次仅11场,根本无法生存。”在研究了木偶剧的特点之后,王景贤提出了抓“两子”,即“抓小孩子和洋鬼子”的发展方向。
“但应试教育的现状让我们认识到,儿童市场很难开发——就算是公益演出学校都嫌麻烦。”因此剧团便集中力量寻求海外演出的机会。“我们当时像‘特务’一样,到处找驻外机构联系人的电话、传真,一有机会就给他们写信。国外友人到泉州来,别的剧团忙着赚钱,我们却不挣钱也演,为了自我推介。”
说到此,王景贤回忆了这样一段“傻事”:得知一位有意推广泉州木偶艺术的华侨刚到福州,王景贤立即坐了5个小时的车赶到福州,不料华侨已经到了厦门。于是王景贤又坐了8个小时的车追到厦门,在宾馆外等候与他见面……
经过一年的努力,剧团终于首次应邀赴我国台湾地区演出,大获成功。随之也争得了赴我国香港以及日本、韩国演出的机会。“这是第一缕曙光,赚了钱马上还债。原来我们写100封信也不见得有一个回音,但现在每年都有十几个国外演出的邀请函。这是一个积累的过程,也是不懈努力的结果,我们还将一如既往地往下做。”
王景贤是个天生的公关高手,他的谋略和气魄从他把木偶戏带上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演出舞台的过程中可见一斑。抱着一定要站上奥运会开幕式舞台的雄心壮志,从2008年3月,剧团便开始通过多种渠道给组委会寄送材料,并大胆地将8月份之前的境外演出档期全部推后,忐忑地等待机会。“在离开幕式还剩七八天时,终于来电话了!我们用3天给已经定下的京剧锣鼓配了戏。”于是,全世界观众在奥运会开幕式上看到了那段代表中国戏曲的木偶戏《四将开台》。
“不能只吆喝,还要有好货。”
王景贤讲述了剧团1993年第一次去日本参加国际木偶节的一段经历。“初来乍到,谁都不搭理我们。第一场演出结束后我们去餐厅吃饭,餐厅里所有的人自动起立鼓掌。演出结束后几个东北来的留学生到后台找我们哭诉,这是他们在日本第一次感受到中国人的尊严。”
这也是王景贤第一次感受到民族文化的强大魅力,心中升腾起强烈的自豪感和责任感。他说:“这么珍贵和可爱的艺术,如果毁在我手里,那将是历史的罪人。”
泉州木偶剧团为保护和传承这项艺术做了大量的工作,相继出版了10本专门著作。王景贤等人撰写的申报书为提线木偶进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提供了依据。他介绍说,没有哪一个地方的木偶戏像泉州一样传承上千年从不间断。它的线功、人物造型和雕刻艺术都是独一无二的;其他地方木偶剧基本上采用当地主要的戏曲音乐,而泉州木偶剧有自己的“傀儡调”;泉州木偶剧的剧目十分丰富,保存了大量闽南方言、古代宗教活动、演出活动的信息。保护这些遗产对剧团来说是首要的基本工作。再者就是创新。过去泉州木偶剧的剧目绝大多数都是宗教民俗剧和历史剧,人物造型都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神仙鬼怪。为了适应现代剧的演出,不但木偶造型和表演技巧需要创新,演出舞台形式也需要创新。建团后,从传统的“八卦棚”到“小高台”,而后发展到“天桥高台”“人偶同台”,木偶的提线也从十几条增加到三十几条,线的长度也从1米多发展到将近4米,表演难度大大增加。“泉州木偶的线功足以让其他国家的同行惊叹不已。外国演员拿到我们的木偶不知从何下手,而我们的演员却能轻松地操纵,这常常让外国同行心悦诚服。”
“有突破才能有新意,这样搞创作才过瘾。”
高甲戏编剧出身的王景贤说:“给木偶戏写剧本有很多限制,任何创新都要通过打破、超越这些限制才能体现出来。木偶没有表情,也不靠口头语言,只能靠造型、动作、音乐传情达意,所以无法表现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晦涩的主题。而且木偶剧的观众涵盖面太广,无法针对特定人群的喜好创作,所以,给木偶戏写剧本跟其他剧本是不一样的,创作要有木偶戏的思维。写一出戏,我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个环节、哪个木偶怎么活动,场面如何调度都要在脑子里面过一遍,如果很顺畅,我就知道这个戏一定能演好。创作一部新戏,先要给自己找难题。提出一个新的创意让大家都感到头疼,但等到作品出来之后,大家都大呼‘过瘾’,这样才有意思。”说到此王景贤哈哈大笑起来。
王景贤认为目前中国是全世界创作剧目最多,但也是丢剧目最快的国家。创新是必须的,但新剧目的创作选材要严、制作要精,不要盲目追求数量,关键是创作出来要能立得住,传得远。有时对现有的作品精益求精,好过另起炉灶。对于泉州木偶剧团的定位,王景贤想得很清楚:“现在很多剧团都在拼奖,创作出来之后无法演出,我们这样的小剧团经不起这样的浪费,也经不起失败的投资。我们的剧目数量不多,但每一个都在数百场的演出中不断丰富提高。”
“‘墙内开花墙外香’是阶段性的遗憾。”
对于泉州木偶剧团在海外的赫赫声名,王景贤说:“这是我们的骄傲,但也有遗憾,有忧虑。因为泉州仍然没有一个木偶剧场可供演出,我们的市民和孩子们仍然缺少观赏木偶戏的机会。”王景贤认为,目前国内对于木偶剧艺术的认识和重视程度不够,他对地方政府有可能在当前剧团转企改制过程中甩包袱、放弃对文化艺术的责任深感忧虑。
对于泉州木偶剧团未来的发展,王景贤说,仍会坚持“事业的保护和产业的开发并重”的理念。“文化遗产是我们发展的根基,这要当成一项事业去做。同时木偶剧也可以进一步市场化,比如演出、工艺品生产、电视艺术片的制作、幼儿园及小学教师的培训等等。”
面对市场王景贤充满信心,他感到最大的难题在于演员的培养。“剧团演员平均年龄已经40岁,我们急需培养优秀传承人。根据经验,招收学员的最佳年龄是13至15岁,而根据现行的教育制度,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只能得到中专学历。学习木偶戏,对家长和学生的吸引力极小。再者,目前剧团的演职员经济待遇不高,剧团的地位不稳,要获得优秀生源的机率很小。为此,王景贤有两个计划:一是跟上海戏剧学院合作,开设本科班,培养搞创作的编导、艺术设计人才;二是在本地小学毕业生中挑选好苗子,培养传统艺术接班人,并且为他们寻找从中专到大专、本科的升学途径。
王景贤说,在小剧团当团长,每个人的方方面面都要关注到。就那么几十号人,要像一个大家庭一样。“现在演员生活压力大,我尽量少占用他们的时间和精力。业余时间他们可以八仙过海,但有任务时必须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作为泉州市木偶剧团团长、党支部书记兼编导,大到对外演出的联络、谈判,小到外出演出时早上叫大家起床,王景贤依旧日复一日地忙碌着。他甚至没有时间去体会衰老,依然自以为年轻地奔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