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加勒比地区国家牙买加的首都金斯敦，有个一般人不敢靠近的最危险区域——“下城”地区，那里充斥着混沌和肮脏的画面，很少有人敢去探询究竟。2009年临近岁末，本报特约记者余熙在牙方警察荷枪实弹的贴身护卫下，成为深入“下城”地区采访的第一位中国记者。以下是他从牙买加给本报传来的现场纪实。
危城采访
我心目中有两个“牙买加共和国”——一个是娇娆美丽的加勒比绿色天堂岛国；另一个则是个别角落充斥着凶杀抢劫之地。本文说的是第二个牙买加。
初识金斯敦
倒吸一口凉气
牙买加这个人口仅268万的国家，其首都金斯敦市的凶杀抢劫犯罪率居然排名全球前三位，甚至一度蹿升为全球之冠！
2009年接近年尾的这天，我刚刚步出金斯敦机场大门，立刻感受到不祥的气氛。几名黑人男子蜂拥而上，又是要介绍出租车，又是抢着要帮忙拿行李，让人很是不安，幸亏接机的朋友及时赶到。他一见面就郑重提醒：“在这里，特别是在极度危险区域‘下城’，街头杀个人抢个包什么的，简直就是寻常事。记住，整个牙买加的治安秩序都非常糟糕。您无事千万不要上街，晚上绝对不能独自行走！”
入城的路上，朋友好心决定开车带我到“下城”边上小兜一圈，说是要让我见识一下闻名全球的、犯罪率最高的治安极薄弱区：“我们在车内快速通过应该比较安全。但千万不要对着路人照相，一旦被对方发现，肯定会惹麻烦！”
我赶紧收起相机，有些紧张地盯着车窗外——狭窄残破的街面上，垃圾污水裹挟着无数的乞丐和流浪汉。在恍恍惚惚的黑影中，我猛然瞥见有个赤膊黑人汉子，正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疾步趋前；另一长发男子手持锋利的匕首，在人群中挤来晃去……一连串混沌肮脏的画面，令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遭劫、被枪击
华人痛诉悲惨经历
呆了几天后，我逐渐得知，就在这一凶险诡谲之地，前来开店铺、做餐饮的中国同胞竟然达3万之众，而他们绝大多数人竟聚集在那臭名昭著、极度危险的“下城”区域，几乎所有人都有过被当地劫匪抢劫甚至刀枪伤害的遭遇。
旅居牙买加的华裔和华侨们得知有位来自中国的记者专程到牙买加采访后，对我流露出亲人般的热情和信赖。在与多位华人交流后，我了解到，历史上第一批华人奴工被贩卖到牙买加砍甘蔗已经是在1854年。我所见到的这批华人最年长者已在牙买加生活了50多年；年轻的也有10多年了。他们向我倾诉各自艰难谋生创业的经历，其中总也少不了在“下城”频频遭遇抢劫、凶杀的恐怖回忆。华人刘国雄抽起裤管，露出大腿上的两处弹痕：“为了抢钱，抢匪开枪击穿了我的大腿”；另一位华人黄文玉搙开上衣，指着胸前的褐红色刀刺疤痕：“劫匪钻进我的商店，不仅把当天生意收入全部掠走，还朝我猛刺几刀！”钟坤城更是伤感地回忆：“我的太太惨死在歹徒的枪口下……”
华人们说得最多的是前不久发生的一起惨案：一位新婚才数月的香港籍青年店主开车回到家门口，就在等待家门开启的刹那，一个黑人劫匪蹿出用枪顶住他的后脑勺索要钱财，惊恐的他猛踩油门欲躲进家院，孰料歹徒“砰砰”就是两枪！被击穿颈部脊椎的他，从此颈下全部截瘫。悲痛欲绝的妻子只得将他送返香港苦度残生。
下决心
去极度危险区采访
几乎所有华人在诉说自己可怕际遇的时候，都会忐忑迟疑地建议：“能不能去‘下城’看看我们的商店？您会见到世界上最怪异的店铺——家家都被焊得像密不透风的铁牢笼！”
原来，被抢怕了的旅牙华人把每家店铺都用钢条将店门小窗焊得牢牢实实。如此辛酸的异国经商环境，使他们都期盼有朝一日能让国内同胞知晓详情。尽管他们都知道此地乃是凶险无比的“危城”，但仍然希冀我能眼见为实。
然而，已被渲染得恐怖阴森的“下城”，早已令我不寒而栗。对于是否还要以身试“枪”，前去“玩命”，我本能地有些犹疑。但华人们殷殷期盼的目光让我最终决心“铤而走险”——身为来自祖国的新闻记者和纪实文学作家，职业的使命就是勇敢地挺立在华人社会新闻事件的最前沿！我来牙买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搜集真实的新闻和纪实文学的素材吗？哪怕有再大危险，也要去“下城”采访！
中国记者准备一闯“下城”的决定，很快在华人圈中传开。随着这一信息的传播，局面出现戏剧性转机——金斯敦“下城”的警察当局意外表示：将派遣荷枪实弹的警察贴身保护我进行采访。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人士说：“来自友好中国的记者和作家，是牙买加人民的尊贵宾客，岂能让他在金斯敦遭遇意外？”
荷枪实弹
黑人警察加便衣
这天，我如约来到“下城”。
刚刚下车，两男一女3位身穿厚厚防弹背心的黑人警察早已整装待命。两位男警手持AK47型冲锋枪，女警腰插手枪，3人呈扇形护卫在我的身后。警察中领头的是位厚嘴唇的大块头，名为史密斯，年轻爱笑的美女警官叫德勒，神情略显忧郁的瘦高个名叫亚莫亚。
另有两位身材魁梧、身着花色便装的大汉，则故意隔出距离、状似闲散路人般地游离于我们身后加以暗中护卫。有人向我介绍：“他俩是便衣警员威廉和格兰特。牙买加国家总理外出时，也是派他们随行护卫。”
只见5位黑人警员眼神炯然，表情肃穆，虽然各据哨位，但都在认真打量着我。其中史密斯与我对视时和善地一笑，那漆黑如碳的面庞上只见洁白的牙倏然一闪。我上前与他们一一握手，警官们显得十分礼貌和友善，我觉察到，在他们威严凛然的表情背后，蓄含着牙买加人民对中国朋友的纯善情谊。
机会来了
走上残破污秽的“下城”街道
采访开始了。
我在5位警员的簇拥下，放心大胆地掏出相机挂在脖子上，沿着“下城”最为繁杂，但也最为凶险的街区一路走去。回忆起这几天在金斯敦街头，偶尔取出相机欲拍之时，总得像小偷似的左顾右盼，生怕突然蹿出形迹可疑的劫匪。
我的眼前，是一条条狭窄且残破的老街，街面行人如织，流浪汉东倒西歪，路面污水横流，垃圾遍地，阵阵臭气令人作呕。
再看街两侧，全是门脸很小的店铺，颇似中国上世纪80年代初的脏乱拥塞的小商品批发集散地。仔细端详街头摆卖之物，满目尽是这个热带岛国主流居民非洲裔们日常需求的中低档食品和生活用品，偶有某些花花绿绿、稀奇古怪的东西，大约是从非洲泊来的新鲜玩意儿；更多的则是令我眼熟之物——堆积如山的来自中国南方的日用品。这就是几万华人在牙买加的业绩之一。
“下城”占道经营的现象十分严重。许多贫苦的黑人老百姓在脏兮兮的马路上随意铺上一张塑料布，摆放些小杂物就开始大声叫卖起来。每当我走近并朝他们举起相机之时，这些小贩就会突然惊恐地卷裹起地面物品，飞也似的跳起逃走——显然，他们畏惧的是我身后手持冲锋枪、凶神恶煞般的警察。“狐假虎威”这个成语顿时从脑海闪跳出来。
史密斯警官看到突然奔逃的众小贩，似乎感到局面有些“偏题”，便不断挥手安抚对方：“好啦，别跑了，今天不赶你们！”听到这话，小贩自我解嘲地笑着放慢脚步，其情其景颇似中国的城管上了街。
担惊受怕
华人商店不敢开门
史密斯警官大约是这里的“片儿警”，很是熟悉整片街区商店的分布，对哪家是华人商店更是了如指掌。
起先，他沿街逐户地引导我找到华人店铺，并非常主动热情地抢先上前，对准店铺那厚厚的铁门，抡起大拳粗鲁地“咚咚”捶响。惊惶失措的华人店主闻声急急跑来，手忙脚乱地打开门锁后，但见几名黑人警察持枪堵住门口，又见警察做恭敬状挥手把一位中国人礼让入内，不由陷入困惑之中：莫非来了华裔抢匪大佬不成？我这时只好尴尬地疾步上前悦颜解释，但求对方尽快宽心。
出店以后，我委婉地与史密斯商量：“您这样捶门太让华人店主紧张不安，以后可否每次由我先敲门说明来意？你们只需伴随身后即可。”史密斯警官先是不解，愣了一下可能觉得有道理，便点头同意。
此后，我每次走到华人商店的大铁门前，都先礼貌地轻声敲门，店主隔着铁网问清缘由后，通常都会热情地开门纳客。我仔细采访了华人店主们在牙买加经商谋生的酸甜苦涩，同时得到允许进入店堂内和仓库里，拍摄了不少有价值的新闻照片。如果不是亲自走进这里的一家家华人商店进行系统采访，同时摄取大量现场镜头，将永远无法真切了解旅牙华人与生俱来的坚韧不拔的民族品格。
路遇杀人案
戴上防弹钢盔
少顷，我们走到“下城”最为纷乱的十字路口。猛然有两名赤膊青年神色慌乱地朝我们冲将过来，其中一人拽着史密斯警官的胳膊，一边用手指向前方，一边语无伦次地大喊：“不得了了，那边，那边又在杀人啦！”
史密斯急令持短枪的德勒和持冲锋枪的亚莫亚警官跑步赶往现场处理，他本人则非常冷静地攥紧冲锋枪、寸步不离地守护在我的身侧。我瞥见远处一片混乱，心中不由一个激灵，拎起照相机便想跑过去采访拍照。史密斯赶紧用力一把捏住我的胳膊：“您不能去，太危险！”此刻，稍远处的两名便衣警官见状连忙拢近，立马顶替在两位离去警官的位置上。这时我才真切感受到这一地区的凶险与可怕。
突然，“啪”地一声，有人从远处朝这里扔来挑衅的石块。史密斯警官见状十分警觉，忙令瘦高个亚莫亚警官取下自己的钢盔递给我：“请您戴上，这样更安全一些！”
我取过这顶灰黑色、重达一公斤的钢盔，戴到头部后，顿觉有被罩上一片阴沉乌云般的压抑，不过安全感油然而生。我的双眼无时无刻不在认真地扫视周边各种场景。除了不断进入华人店铺采访，更是对马路两侧的各种人物和景象进行细致观察记录，间或也会停下脚步对准路人或物体摄影。几乎所有的人都用惊诧、恐惧和狐疑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琢磨不休。也有个别人投来不太友善的眼神，甚至怒目相视地朝我嘟囔着些什么，但慑于我身后的警察，显然不敢有所作为。
有趣的是，迎面而来的大多数人，明明大老远就一直紧盯着我不松眼，但每当与我擦肩而过时，多数人会故作目不斜视状而快步走过——牙买加的普通老百姓，是多么地惧怕和回避着警察们啊！
10时30分，我在金斯敦“下城”的采访终于结束。
我与警官们告别时，双方都颇为不舍。5名警官分别在我的笔记本上留下自己的姓名、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我们相约以后一定还要再见。我说：“欢迎你们到中国访问！”他们都笑着表示：“谢谢，我们都希望去中国！”
（作者余熙，高级记者，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特邀理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已在40多个国家开展民间文化交流活动，出版了19部国际文化交流主题著作。）
本报特约记者 余 熙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