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嗓子，“冬皇”孟小冬没服过谁。过去戏班里有句话，“台下不见台上见”，演员之间相互叫板的事情时有发生。那时候，没有麦克风、扩音器，戏不是那么好唱的。孟小冬凭着自己天生的一副好嗓子，曾两次在台上和有“金霸王”“铁罗汉”之称的金少山叫板、斗嗓子，留下了一段梨园轶事。

  1935年11月间，孟小冬应邀到上海黄金大戏院和金少山合演压轴戏《法门寺》，她饰赵廉，金少山饰刘瑾。等孟小冬扮完戏，眼看名旦王芸芳倒三的《游西湖》快要下场，“金嗓子”金少山才迈着八字步走进后台。孟小冬对金少山玩世不恭、误场怠工、放荡不羁的名声早有耳闻，看见这派头，孟小冬决定借此机会教训教训这位金三爷。

  金少山的嗓子已经够高了，在当时的京剧舞台上，各种行当的演员中，几乎无人能与其比肩。但她孟小冬要比金少山还高。她暗中告诉自己的琴师王瑞芝，在“庙堂”一段［西皮散板］转［哭头］的调门调到正宫调（E调），王瑞芝有些疑惑，问：“这成么？”孟小冬微微一笑，说道：“有什么不成的，您就瞧好吧！”孟小冬这一招儿，差点把已过中年的金少山撂倒在台上。

  金少山嗓音洪亮，不亚于美声男高音之王帕瓦罗蒂，他平平常常的道白音量，就盖过了孙玉娇的歌唱。孙玉娇唱完后，王瑞芝京胡过门忽然调到正宫调，孟小冬接唱［西皮散板］：“才知道小刘彪是杀人的凶犯，有谁知这其中有许多的牵连，在庙堂恕微臣才疏学浅。”转［哭头］：“千岁爷呀！望千岁开洪恩限臣三天。”一曲唱罢，台下一片叫好声。饰演刘瑾的金少山端坐“庙堂”中央，一听孟小冬突然提高了调门，一下愣住了，但时间不容他多想，只有顺着调门往上爬了。只见本来端坐的“刘瑾”狠狠地瞪了郿邬知县赵廉一眼，忽然站了起来，大喝一声：“咂！”铆足了劲接唱［西皮散板］：“好一个单打的郿邬知县，将一桩人命案审问倒颠，在佛堂限三天人犯带见，少一名将人头悬挂高竿。”一气儿唱完后，金少山衣服的内衬已经湿透，他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回原座，台下又是一片喝彩声。饰演贾桂的韩金奎在台上忍不住大乐。此时孟小冬背对台口跪在台上，也禁不住低下头咯咯私笑，使得袍角随之抖动，台下观众还以为知县的颤抖是孟小冬的做工，竟又大喝其彩。这段刘瑾的［西皮散板］本来是坐着唱的，打这儿起，后来其他演员再演此戏，索性都改站着唱了。

  韩金奎到后台说：“金三爷，您也有今天哪！让孟老板给压过去啦！”金少山哭笑不得，无奈地说：“好家伙，可把我累死了。”转脸一眼瞅见正要去卸装的孟小冬，故作恼怒状：“爷们儿，你可把老夫坑苦啦！”孟小冬冲着金少山深深一鞠躬，用韵白答道：“千岁，下官多有得罪了。”说完又扭过脸偷着乐去了。

  自从孟小冬与金少山在沪合演《法门寺》后，再未遇机会同台演出。一晃过了七八年，1942年，两位冤家终于在为抗战赈灾义演的舞台上又碰面了。这次合演《捉放曹》，孟小冬饰陈宫，金少山饰曹操。

  依此时孟小冬的身体状况，实在没有和金三爷叫板斗嗓的本钱了。然而冬皇毕竟是冬皇，上得台去，病态皆无，嗓子特别给劲，“公堂”一场，曹操与陈宫有大段对唱，两人都博得了满堂彩。

  到了“杀家”一场，孟小冬曾三次示意王瑞芝长弦儿。当吕伯奢出门沽酒，陈宫望门一笑之后，就低声示意琴师王瑞芝说：“长点儿。”赶到“杀家”［摇板］之后，又示意王瑞芝再长点儿。当曹操下场，陈宫望门要唱“背转身自参详……”一段的时候，居然又让王瑞芝“还可以长点”。经过三次长弦，曹操乃大感质押。“杀吕”后，孟小冬突以高调唱：“陈宫，一见咽喉哑，白发的老丈染黄沙……”曹操大笑，陈宫转面对曹操说道：“……也不怕天下之人咒骂于你！”按常规演，曹操应接念：“这个……哎呀！俺曹操宁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来负我！”陈宫惊叫“哦”，曹操怒，按剑念道：“嗯……”陈宫接唱：“听他言吓得我……”这本是《捉放曹》一剧唱念的核心之一，是陈宫听到曹操的惊人之语，最终将曹操做人处事的哲学看透的时刻。这场对白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但如果曹操不把他的人生格言念到家，陈宫就无法失声惊叫和接唱“吓得我心惊胆怕”一段。这次金少山迁怒于孟小冬自提调门，到这个要劲的地方一反常态，淡淡地将“宁负天下人”一句低音带过。到此时，孟小冬的台词就无法高声了。她也顾不得多想，只顺口“哦”了一声。不想，这一“哦”为孟小冬引来了戏迷许多批评和争论，大概这回是该金三爷偷着乐了。其后，孟小冬“听他言吓得我……”“一轮明月照窗前……”几大段脍炙人口的独唱满工满调，每句皆获彩声。

  而孟小冬毕竟是带病出演，她又不肯在舞台上有丝毫懈怠，终因用力过度，戏后第二天“胃”病发作，经医诊治，嘱其静养，为此曾赴西山静养数日才恢复元气。这种要戏不要命的精神，可谓是贯穿了孟小冬的舞台生涯。

  这是金少山与孟小冬的最后一次合作，到后来再邀他与孟小冬合演《搜孤救孤》时，金少山苦笑道：“还是让（裘）盛戎上吧！”

  （摘自《孟小冬：氍毹上的尘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