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荣

    笔者从四川乐山沿青衣江北上，寻访著名的年画流派——夹江年画的传人。在夹江县，见到了已经82岁高龄的传承人周发文。

    夹江年画与绵竹年画、梁平年画并称为四川三大年画。据介绍，夹江年画的起源可追溯至明代万历、天启年间，其内容丰富多彩，题材不受时空所限，主要有祖像类、门神类、山水花鸟、戏剧人物、神话传说等，同时也有很多取材于民间生活的年画作品。历史上，夹江年画除了满足周边地区的需求，还远销湖广、云贵及东南亚。

    2008年，夹江年画成功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目前正准备将周发文和另一位传承人李小明申报为该项目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夹江年画的传承地在夹江县漹城镇谢滩村，这个村庄现在已变成了一个城中村，和县城连在了一起。从村里残存的青瓦大屋，约略可以想象出这里昔日的风貌。过去，在谢滩村有董、罗、陈、李四大家族制作年画，周发文是罗姓年画的传人。周发文和儿子一家住在村里一幢贴着瓷砖的小楼里。老人的儿子罗纪康40多岁，乐观豪爽。一见面，罗纪康就给笔者端出了他们的家藏，先是一对装框的年画，是秦琼、尉迟恭；后又翻出一幅线描的观音图，画在整张纸上，没有染色。

    周发文老人画年画，先用雕版印一个边缘轮廓，再用笔一遍一遍染色。印画结合，以画为主。由于她身体不好，现在已经不画了。笔者注意到年画传人之家的门上贴的竟是胶印的年画，有些纳闷。他们说，手绘年画很珍贵，以前有搞研究和采访的记者来，拿走一些，现在剩下的年画不多了。

    夹江手绘年画色彩淡雅，接近古代文人画的气韵，淡青灰绿的色调和西南岷江流域的田园风格非常协调。这和过去手绘年画大多是官绅欣赏、富贵人家定制有关。年画的造型和神韵也和别地不同，有着浓郁的川味，柔美清奇，面相也有川人的感觉。

    罗家的年画原来有十几个品种，在“文革”中，夹江年画被当作封建迷信列入被铲除的行列，罗家人怕被当作“牛鬼蛇神”批斗，叫人把一些雕版烧了。他们说，现在剩下的几个不能再往外拿了。这几年，村子里经常有人来淘雕版，一些雕版早被贩卖光了，现在只剩下他们和李小明家里还有些，但主要是门神。

    说到上过两次电视，发文老人有点儿自豪，并拿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的证书给笔者看。其实夹江年画罗氏传人，在罗家是指周发文和她的丈夫罗象庸，罗象庸于1999年去世了，生前主要是夫妇两人协作绘制，周发文是副手。

    据乡里的老人江文远回忆，罗象庸人称罗八爷，上世纪40年代曾在南京做过蒋介石的警卫，后来因家中困难，回到了夹江。因为这段历史，解放后一直受排挤，直到1954年才有机会参加工作，1962年又返回乡里劳动。罗象庸十几岁就跟父亲罗肇修学年画，1962年因生活困难又开始画，那时大多是偷偷地画。1978年，“文革”结束后，敢公开画了，也画得多了，就拿到夹江城里去卖，几元钱一幅，后来二三十元一幅。就这样靠年画补贴他们的生活。

    周发文1944年在乐山读师范，1948年结婚，之后没有参加工作。老人生育了5个孩子，有两个早早夭折，一生境遇坎坷。

    周发文向笔者出示了她和老伴当年画画的工具，有毛笔、排笔和笔罐。竹筒笔罐上刻着“叶落寒江”的诗句，署有“辛亥春作于省师范学堂”的字样，落款为罗肇修。这是罗肇修在清末的师范学堂学习时的作品。他毕业后，回到夹江开办私学。

    周发文说，画年画是体力劳动，耗的时间多，又没有很好的效益，就不敢让孩子学。老人的女儿本想学，但因看到画年画不赚钱最后放弃了。老人的外孙20多岁，是学设计的，本来他可以继承，但因现在上海一家设计公司工作，月薪1万多元，所以也不愿学这不赚钱的手艺。老人也没有出去向外人传授过。

    笔者在采访中感到，如果传承人家庭内部对“非遗”的认识问题不能解决，政府即使给了他们一个传承人的名号，最终传承的使命也会落空，家庭成员的传承体系断裂在夹江年画的传承中表现得很突出。要恢复夹江年画的本来地位，使其达到全国其他地域年画的保护水平，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对于夹江年画来说，首先需要的是抢救，然后是传承。据悉，上世纪70年代末，四川省及夹江当地的文化部门曾着手抢救濒临消亡的夹江年画。1985年，夹江县成立了夹江年画社，由老艺人和画家共25人组成，专门从事年画的创作和后备人才的培训。夹江年画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后，夹江县又再次举办夹江年画培训班，培养优秀的后备人才，这让我们对其未来似乎又看到了些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