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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文化报 >  2010-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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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永固师生情
——萧军萧红与鲁迅的第一次见面

    萧红与萧军

    李重华

    悄吟和三郎(注:萧红和萧军)来到上海,由于一时打不开局面,手中仅有的几个钱很快便用完了。写出的文稿无处发,寄给鲁迅先生的稿子,什么时候发出来也在不可知之数。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坐吃山空,他们的生活又陷入了困境。怎么办呢?办法只有两个:一个是想求鲁迅先生给介绍个工作,这是长久的安身之计;另外一个是向鲁迅先生求借,以解燃眉之急。关于介绍工作,鲁迅先生回答得很干脆:“工作难找,因为我没有和别人交际。”关于借钱,鲁迅先生也回答得很干脆:“我可以预备着的,不成问题。”鲁迅先生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要当面考察一下这对年轻人。于是,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鲁迅先生给萧军、悄吟写了如下这封信:

    刘 吟 :先生

    本月三十日(星期五)午后两点钟,你们两位可以到书店来一趟吗?小说如已抄好,也就带来,我当在那里等候。那书店,坐第一路电车可到。就是坐到终点(靶子场)下车。往回走。三四十步就到了。

    此布,即请

    俪安。

    迅上十一月二十七日

    接到这封信,像在青岛接到鲁迅先生的第一封信时一样,又激起了这两位年轻作家火一样的热情。他们就像两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又将一下子见到母亲一样,他们想象着母亲现在又该是一个什么样子。他们把两个脑袋紧紧地贴在一起,共同在想象中描绘着鲁迅先生的容貌、仪表、风度。悄吟孩子般地问:“三郎,你说鲁迅先生是高个儿还是矮个儿?”萧军像早就认识鲁迅先生似的,不假思索地回答:“高个儿!那还用说,顶天立地大丈夫吗!”大概悄吟对萧军的话是确信无疑的,她没半点儿不相信或想争议的意思,便又孩子般地问:“你说先生是胖子还是瘦子?”这回萧军边想边说:“胖是不会太胖,因为先生说过,他吃的是草,挤出的是牛奶!”哨吟猛捶了两下萧军的脊背说:“你可真会为自己的观点找论据!”两个人就这样兴致勃勃地瞎猜一气,又把信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读着。读完,萧军抚摸着悄吟的留海儿,像慈父般地说:“小孩子,就知道傻高兴,还不知道靶子场在哪儿呢!”说着便去拿他们一到上海便买来的市区交通图,悄吟却说:“看那没用,先生告诉得明明白白的,坐一路电车,坐到终点就是靶子场,再往回走三四十步,见到书店就是了!”萧军一听,觉得真是那么回事。便破颜一笑说:“人的聪明说不上在哪一件事情上表现出来!”悄吟有些骄矜地说:“如果这个人真正是个聪明的人,那么在任何一件事情上都可以表现出来!”萧军又服输似地说:“你说的对,你说的对,你是真正聪明的人,你是真正聪明的人!”

    二人不再逗嘴,又读起那封信来。

    十一月三十日,是上海难得的一个冬日的晴天。虽然风里仍含着水雾似的湿气,但是晴空的太阳却给这冬日带来了异样的温暖。悄吟和萧军要去会见他们久仰的一位伟人了,换换衣装吗?按常理是应该换换的。因为衣装可以表明一个人的身份,给人留下第一印象,它也起着一定的作用。俗话说:“远敬衣帽近敬财吗!”可他们身无分文,囊空如洗,他们不是正在向鲁迅先生借钱吗?用什么来打扮自己呢?他们这样想了一阵,说了一阵之后,萧军说:“一个流浪人,怎么能像阔人家的少爷、小姐那样?原来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吧!这样给先生的印象就更真实。”悄吟也实在无计可施只好像萧军所说的那样。于是他们都仍穿着从青岛来的那身“粗野得可以”的装束,于下午两点,准时来到了鲁迅先生指定的见面地点。

    几天来,他们就共同想象着鲁迅先生的形象,悄吟完全相信萧军所说的是完全准确的:先生一定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巨人形象。可是一见面,两人都惊讶不已: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原来是一位身材矮小,面目清癯,唇上留有厚厚的一绺黑胡子的老人。若把他身上新着的黑长袍换成短袄,和他此刻脚上穿着的青帆布胶鞋一配,简直是个道道地地的乡下老头!但这两位从伪满洲国来的年轻人又细细打量了一番之后,觉得他们刚才的印象是完全错误的:先生两眼的神采是逼人的,看人,好像一眼就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因此,使这两位年轻人又敬畏地出了一口长气。先生手里拿着一顶旧毡帽,腋下挟着一个黑绸子印花的布包袱。见面之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鲁迅先生便把这两位年轻人领出了内山书店,来到了一家小吃茶店。这家小吃茶店设在老靶子路,只有门面一间,在门面里面设有客座,座位不多,时常很安静,加上光线也不充足,显得有些冷清。这是鲁迅先生约会客人的固定地点。选择这个地点的原因,是这里的老板是犹太人(或许是白俄人),对中国话听不太懂的。他们坐定之后,鲁迅先生先关心地询问他们来上海住得习惯不习惯,没等悄吟说,萧军便抢先说:“就是觉得冷一些。北方的冬天虽然比这里要冷多了,但屋里暖,有炕,有炉子,城里有暖气。上海不同,外边怎么冷,屋里就怎么冷,所以有时觉得比北方冷。”鲁迅先生深深吸一口烟说:“北方靠外界给身体取暖,南方不一样,得靠自己身体给自己取暖!”萧军和悄吟都感到奇怪,不知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初次见面,又不能唐突贸然去问,只得等待先生回答。先生一眼看出了两人的疑惑,便朗朗地笑着说:“吃辣椒!吃辣椒有时会辣得额头冒汗,全身自然跟着也就暖了!”悄吟和萧军先笑起来,鲁迅先生又跟着笑起来。正笑着,许广平先生携海婴进来了。鲁迅先生把许广平和海婴介绍给萧军和悄吟。悄吟第一眼看见许广平那高高的个子,便一下子想起了那死去多年的母亲。是许先生高高的个子还是她的模样?不知怎么悄吟觉得许先生长得非常像她的母亲。她仔细打量着,觉得越打量越像,于是低下了头。海婴这孩子也许是这吃茶店的常客,全不把客人放在眼里,围着桌子转起来没完,并不时地和爸爸、妈妈说着话。是一口地道的上海话,萧军和悄吟一句也听不懂。

    悄吟和萧军同鲁迅先生的一家,就这样相识了。悄吟给鲁迅先生和许广平先生留下的印象:道地的满洲姑娘,她那小时候特别睡出的平平的后脑勺,突出了满洲姑娘的特征。另外,使他们难以忘记的,就是悄吟那苍白的脸色,还有那过早出现的花白的头发。由此他们得出一个结论:悄吟是一位经历不凡的女性。

    初次见面,双方都觉得无更多的话好说,遵前信之意,鲁迅先生递给萧军二十元钱,萧军和悄吟当时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因为他们切身的经历是:在哈尔滨时常常求借,但朋友的十元钞票给他们带来的巨大欢乐,就仅仅那么一次!常常是借到一元钱的时候都很少很少啊!多数是几角钱几角钱地借……而鲁迅先生和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慷慨解囊,为他们拿出二十元钱,这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的。鲁迅先生那瘦小的身躯,在他们的眼前立即变得高大起来,而且越来越大,顿时顶天立地,遮住了他们的视线,使他们此刻的眼中只有鲁迅先生的形象,其他所有一切都被这高大形象挤得无影无踪……

    从此,作为虔诚的弟子,萧红和萧军神奇地闯入了鲁迅先生的生活中。  (选自《只有香如故》哈尔滨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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