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华鹏
有时想,在福建生活是有滋味的,滋味之一是福建茶多,可尽茶性。好山好水之地有好茶,福建何处又无好山水呢?种茶,做茶,喝茶,卖茶,说茶,成为福建人的一种日子,有草木的亲切和安静在里头。安溪铁观音、武夷岩茶、正山小种、坦洋工夫、福鼎白茶、霍童金观音、漳平水仙、平和白牙奇兰、武平绿茶、永春佛手、福州花茶……掰起指头,一口气念出来,如相声的贯口,抑扬顿挫,掷地有声,这里边,涵盖了茶分红、白、绿、青、黄、黑的大多数种类,仅从这些茶名来说,色香味就俱全了。
八闽大地,一地有一地之茶,对人是一种吸引,脚步会不自觉地往那里去。初夏时节去了趟政和,很快,被政和红茶征服,此后我的茶词典里多了个词条——政和红茶。在茶面前,我像个多情的花花公子,只要好,均想拥入怀中,慢慢品味,慢慢感受。一般来说,一人独饮叫“喝”或者“啜”,口渴了要喝,喝了又喝,以解决生理需要为主;多人共饮叫“品”,三人围坐,品茶论茶,以茶为媒交流情感,所以“喝”“啜”是一个口,“品”是三个口。如今茶事发达,茶楼遍地,人们因茶坐到一起,又喝又品,谈茶说事,不知哪一天喝茶从日子里跑了出来,俨然一桩重要“事业”了。
政和县城不大,楼不高,沿溪而走,溪水弯到哪儿,城市就弯到哪儿,终究没有走出山,被绿绿的山包围。登高远眺,阳光里的县城如遗落人间的一弯新月,静静地亮在山里,弯在水边。车进政和,茶就不断与人打照面,怕你忽略它,山腰有茶园,路边有茶厂,街角桌上的茶杯碗空着静候主人,穿旧式斜襟布衣的小脚老太婆满脸皱纹,和旁边那位俊俏的黑女子——她的媳妇吧?把一袋袋刚采下山、滴着绿的茶叶称给茶商,硕大的茶广告牌,从城边立到城里,有好多,像迎客的招幡,很招摇,是热情的架势。
这都不算什么,后来我才知道,政和茶最大的广告明星,是八百九十五年之前宋朝那位叫赵佶的皇帝。一天皇帝赵佶喝着产自闽越关隶县的贡茶,好茶喝得龙颜大悦,赵皇帝心血来潮,对朝臣说,将朕的年号“政和”赐予关隶,改关隶县为政和县。在中国,因茶赐改县名的,只有政和了。政和因茶而生。如果要给政和茶找一位形象代言人,我建议别去找今天的那些演艺明星,就用皇帝赵佶,谁的腕儿也没他大,而且还可省去一大笔代言费,何况赵佶品性高蹈,善诗书画,更重要的是他懂茶、爱茶,他撰写过一本茶叶专著《大观茶论》,怎么品,怎么制,说得头头是道,真正的茶叶专家。
当然,这次引领我们走进政和茶世界的不是皇帝茶专家赵佶,而是另一位年轻的专家杨扬女士,她和那位皇帝一样,善弄文墨,主编过政和历史上第一本谈论政和茶的书《茶话政和》。她生长于斯,爱政和,爱政和的茶,懂政和的茶。她把自己亲手做的红茶拿来与我们分享,我们的交往虽然短暂,但十句话八句话离不了茶,有时候她从我眼前晃过,像有幻觉出来,我真怀疑她是政和茶园里飘出的一片茶叶。
晚上到茂旺茶庄喝茶。茶庄动了脑筋的,十几间茶室,每间布置几件制茶器物,一间一个主题,十几间看下来,政和红茶的制作工艺流程便出来了。采茶的竹篓,萎调用的簸箕、竹帘席,揉捻用的木桶、竹焙篓,这些器物是从老茶厂或农家收上来的旧物,大多几十年了,老时光与新茶香交织在一起,让人感慨。
更让人感慨的,当然是那一杯杯漂亮的红茶了。我喜欢看红茶冲泡出来的颜色,那是世间美得无法描述的颜色,颜料盒里找不到,调色板里调不出,它只来自红茶,红为主调,然后千变万化,每一杯一个红,不可复制,也不会重现。在遂应茶厂,做了一辈子茶、今天七十多岁的林应忠老茶师对我们说,他八十岁时还要做一款茶,名叫“中华红”。红茶,在一天当中来说,是下午茶或者晚茶,在人的一生中来说,已是中老年茶了,它味甘性温,醇厚质朴,是时间堆积出来的缓慢,是走过千山万水后的从容。
在茶庄,茂旺茶叶老板杨茂旺向我们推荐了他的“等个人”,用“等个人”做茶名,有后现代意味,但在茂旺那里“等个人”是有佛意的。政和有个宝福寺,宝福寺里有个弥勒叫等个人,弥勒有次在雨中站着,站了很久,干什么呢?在等一个人。究竟在等谁?您去想吧。刚好,茂旺用心研制了一款上等红茶,就用“等个人”做了它的名儿,当您喝到它的时候,也让您去想吧,您等的那个人,只有您知道。“等个人”斟在杯里了,红里透黄,呷一口,味醇甘厚,唇齿浮香,诱惑你端起下一杯。
我问杨老板,什么样的茶是好茶?茂旺说,喜欢的就是好的。他的回答轻描淡写,或许这个问题对一个茶人来说实在太泛,太宽,只有我这样的茶外行才如此问。不过,我在《茶话政和》里读到了另外的答案,耄耋老茶人老赵去茂旺茶叶指导制茶、品茶,他喝了一款茶,忙说,“嗯哪,这个茶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呢?有口感,有内涵,有……这就是老茶人认为的好茶了。老赵说,茶这个东西古灵精怪,变数多,常有偶然性。那么,我们喝到的每一款政和红茶,也就是在与古灵精怪打交道了,难怪它留给我们如此多的遐想,如此多的话语,如此多的慨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