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羲
中直文艺单位剧目展演伊始,我看了两场京戏:《满江红》和《柳荫记》,非常兴奋,祝贺他们的成功之外,再谈谈个人感受和建议。
本人自幼爱看京戏,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京戏鼎盛时期培养出来的戏迷。十六岁就曾和同学在校庆会上彩唱了《打龙袍》,平时联欢,《钓金龟》是自己的保留曲目。由于声音像李多奎,不少朋友曾建议我下海,入梨园界,加之表哥李宗义的成功,对我影响不小。
回忆过去,除了梅大师在抗日战争时期不登台,使我不得亲聆之外,有幸亲眼亲耳欣赏过近代所有的京戏名家的演出。
一九四六年入基督教会唱诗班,一头扎进西洋音乐和美声之中,成了新的“迷症”,后考入中央歌剧院。一九五六年首演了新中国引入的第一部古典歌剧《茶花女》,后来又演出了《货郎与小姐》、《叶甫根尼·奥涅金》等欧洲歌剧名著。
“文革”初期又重操旧爱,演出了《红灯记》和《沙家浜》,分别饰演李玉和和郭建光。中国京剧院的辅导老师们曾提出:“你怎么会唱出戏味儿的?声乐界学唱京戏都是歌味儿的。”因为大家不了解我的根儿在京戏。
七十多年过去了,再看京戏。目不转睛,全身心被陶醉。以京戏唱腔为代表的中国声乐艺术堪称世上无与伦比的。三十年代响誉世界的两位俄罗斯文化名人之一——男低音歌剧大师夏里亚平,访问中国时听了金少山的演唱之后,表示“他掌握了最好的共鸣”。拿《满江红》来说,世界上没有一个歌剧演员能比得上于魁智在剧中所演唱那么多的选段。再数数他运用了多少高腔和高音,直到最后还能嘎调,声音不倒。
虽唱法不同,但同样是人声,饱满圆润的超High C高音,令观众叫好不停,那种震撼也是绝无仅有的。
再说文武场,世界上有哪种伴奏乐队能像京戏乐队演奏出所有的场景、气氛、情感之起伏、悲欢离合之变化?仅一位打鼓佬,率领六七位乐手,就描绘了从生活走向艺术的魔幻般的全部过程。
再说西洋歌剧,到了十九世纪,堪称炉火纯青了,出现了罗西尼、威尔地、普契尼、比才等歌剧大师,创作出永恒的经典,面对全世界的观众,一部歌剧演上一二百年,上座率居高不衰。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半个世纪过去了,本人终于悟出,那些大师虽为音乐家,实则为戏剧专家,是对人生有着深刻感受的艺术家,因为他们把自己对生活、对人物的理解与认识变成了音乐,而音乐中包含了动人的情感和可供演员在舞台上举手投足的动作性。应该说,只要演员理解了作曲家的音乐,就可以创作出鲜明感人的人物形象。而当前看歌剧主要是听唱,演员不大注重表演和身段、动作,和五六十年代的演出之不同,在于那时演悲剧让观众哭,演喜剧让观众笑,是因为老一辈演员注重人物刻画,注重性格体现,善于交流,讲求手、眼、身、法、步所致。本人从一个完全的京戏业余爱好者成为歌剧演员,缘于对京剧的热爱。今天,又见到了诸位京剧界佼佼名家,他们运用程式之纯熟,投入情感之真切,佩服之余,又一次深感自愧不如。
小时候,人们把听京戏叫“看大戏”,一个“大”字概括了人们对京戏的认识以及它的艺术价值和分量。令本人高兴的是,今天京戏得到了很好的继承和发展,以《满江红》和《柳荫记》做展演开幕,是高明的安排。
当然也有不足,如演出用了电声扩大,有些震耳欲聋,令人遗憾。国家大剧院演《满》和《柳》二剧的戏剧剧场比歌剧剧场小,而大歌剧剧场不用电声,观众同样听得很好。这就值得我们认真考虑了。
这两年每次听歌剧,令我高兴的是多数观众是没听过西洋歌剧的,而第一次进了国家大剧院就融入了世界级的高层次欣赏。可以说每位观众都在敬聆清音,在当前通俗音乐无所不在,火爆流行的环境中,人们一下子就接受了古典艺术的欣赏形式和氛围,它培养了真正的歌剧爱好者,是文化建设中值得我们思考的好现象,也是京戏界值得参考的。
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我国曾被国际歌剧界誉为世界上唯一普及了歌剧的国家,因为当外国专家们在中国访问时发现,我国大中城市都有专业歌剧团,每天都在演歌剧,观众满座。他们听音乐会时,每次都有大批中外歌剧选曲和咏叹调在演唱。当然那时没有电视,中国又有着去剧场看戏的传统和习惯。而票价仅仅是四角、六角、八角、一元,以致歌剧以新的内容和演唱形式,独占三百多剧种之鳌头,最受欢迎。这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更值得注意的是歌剧和京戏一样,那时都没有电声设备。从一二百人的小戏园到专演京剧的上海大舞台(两千四百个座位)和天津中国大剧院(一千八百个座位)全无电声可用。就是在那种情况下,锻炼了演员,培养了观众。
京戏的优势——京胡、板胡、大锣能声传千米远。京戏的演唱,因声带的震动和高位置(共鸣焦点),有着极强的穿透力,完全可以不用电声,以免混同于通俗唱法。加之,京戏是介绍中国传统文化的最有代表性的舞台艺术,绝不可以用电声演唱,湮没和影响它自上世纪二十年代梅大师创造和建立起来的国际声誉。可以说,用电声演唱招待外宾,是远离高雅,不能与世界接轨,是十足的露怯。
《柳荫记》的演出,除了电声扩大外,乐队还加上了大提琴助奏,在嗡嗡作响中,使我感到,好像梁山伯与祝英台穿了牛仔裤,或是吃炸酱捞面加了一勺黄油,画蛇添足,它削弱了京戏的风格和特色,是对京戏乐队丰富而巨大表现力的误解和否定。
电声是现代科学的发展和成就,但不可滥用,中国声乐界出现“用话筒高手”和假唱,是声乐艺术发展的致命伤,有关领导已重视并加强管理和限制。京戏演唱,不用电声,必将提高京戏演唱艺术的身价,也会对当前声乐界不正之风产生影响。建议京剧院的领导和创作人员去大剧院听歌剧演出,定可感受到不用电声的良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