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艳
一
和一位很有学养的老者谈话,他说,面对时间,是恐惧,因为,一切都是已知的。他这样说,因为时间于他是清晰地“有限”,要接近尾声。可是,谁的时间不是有限?
可于我,未知的才会让人恐慌。
其实,时间,这样一个深而阔大的概念,谁能说得清呢。每个人,所懂得的是那么的不一样。那天,在人流来往的市中心,路边,一个行乞的老人跪坐着,我的目光落在她用黑色的绳网拢住的灰苍苍凌乱的发髻上,这样一个已很难一见的发髻,在春光明媚的上午,将我引领到时光的背面——我清晰地看到,多年前,缠足的祖母,也是盘着这样的髻,在老屋里幽暗的光线下走来走去。老屋暗湿,总是升腾着烟气,现在,我已经够不到那里了。就这样,轻易地,我泪眼模糊,在弥漫着春天的气息中,不能掩饰内心的沉郁。
很静的夜里,一曲《琵琶语》轻盈地流过,无所阻碍地萦绕,抵达身心。有谁说,“安静,但并非无声”。
其实,我一直是悲观的,以貌似的平静逃避着一些事情的发生,我知道我不能阻止,也无可辩驳,唯一的选择是一语不发。忐忑凝结在内心,宿命而笃定地无时不在。
天阴着,开了灯,又关掉,我想我是真的不习惯耀目的光亮,
时间是什么味道呢?衰老,还是年轻。我只感到它的微凉。
二
时间是懂得缄默的,比人更懂。有时,人是耐不住的,想表达。存在心里发酵的,力量会更强大,也更复杂、缜密、动荡。
坐公交车,思想溜号,坐过了站。下车,往回返。因为正待开发,这一段区域,平展、空旷、安静,倒珍惜起这样一个人的行走。应该是初春了,在风的引领下,它不是偶然路过,在深处孕育的事物,开始积蓄力量,即使我们的眼中仍残留着冬天的冰冷,四月的北方,仍逐渐庞大。
春天正在呈现。
艾略特所说:“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掺和在一起,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三
每次翻开《庄子》,是我在为自己寻找答案的时候,可总是无功而返。“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奈何”,而心里那点儿执拗,终究难以放下。
长我四五十年的老人坐在我面前,她健朗、平静。对面的我,薄弱、动荡。
我问,怎么会这样好呢?
当傻子吧。
这就是她走过八十几年人生的最后答案吗?
我难以追赶上她了。突然的,很想在她身旁靠一靠,向她倾诉点什么,然后,她告诉我该怎么做。我知道我不会,我只能自己吞咽,那些酸涩苦甜,完整或细碎地作为生活的代价逐一品尝。我又想看一看她的生活,比照自己,一定会突显出什么,映衬我的不足。
她站起身走了,我离她是远的。可我那样想靠近她。
岁月静好,如果时光停滞不前,或许会吧。
雨很响地下着,让世界安静下来。雨隔开了很多,人,事,只让时间看着。
四
走在秋天的下午里,当我细看人来人往的时候,阳光平静轻缓地照在我的手臂上,很舒适,手贴上去,温暖的感觉。自然的气息真好,看上去,世界上并没有忧伤、哭泣和死亡。
春天,再也不能用温吞的热度安慰、满足我。春天不是留有余地,它只有这些。它还有一些要给自己,让自己的身体生长,生长成夏天、秋天、冬天。
这样逼迫自己理解,正确却无奈。
一个人在阳光里走过,一个人在阳光里反复地忘却与记忆。嘈杂无常的生活才是正常的,经过不知多久的时间我才终于相信,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