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美文/副刊 上一版3
  版面导航

第1版
头版

第2版
综合新闻

第3版
纪事/副刊
  标题导航
丹枫似霞映清流
文化创意拒绝文化克隆
老九的婆娘
舞台
旅 行
词二首
橘子洲头




 中国文化报 >  2010-11-28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老九的婆娘

    斯 雨

    老九的婆娘原本是上海滩的一名舞女,长得娇小玲珑,又会发嗲,就被常去跳舞的国军团长王老居看上了。这王老居戎马倥偬,一直也没有成家,见了这婆娘以后,喜欢得不得了,就一直带在身边,算得上是登堂入室的夫人了。

    国军节节败退,眼瞅着连江南的半壁江山也守不住了,跟王老居关系不错的兄弟就劝王老居早做打算,想想也是,真要跟着老蒋跑到台湾去,可就见不着远在山西的老娘跟兄弟了。王老居就很适时地生了一场病,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然后,带着自己如花似玉的老婆回到了故乡的黄土高坡。

    本地的风俗里,女人是没有名字的,娘家是哪个村的,她就被称作什么,比如巷子西头的三婶,就被“岭后”“岭后”地叫了几十年。王老居的婆娘,很自然地,就有了一个很大气的名字:上海。

    这个被叫做“上海”的女人,在不到五年的功夫里,接连给王老居生了两女一男,老王家的香火,总算是给传下来了,王老居很兴奋。兴奋的王老居找了一些人来喝酒,喝到兴头上,脖子一歪,身子“哧溜”一下滑到了椅子下边,走了。走就走了吧,“上海”她不哭,更不像本地的女人那样寻死觅活。眼瞅着王老居的棺材抬出了门,她慢腾腾地吐出一个烟圈,对来帮忙的村里人说,再给我找个人吧。一个多月以后,西池尾巴上的老九,雇了一匹披着大红垫子的青骡,几把唢呐吱吱哇哇地吹半天,“上海”就成了老九的婆娘。

    做了老九的婆娘,“上海”还是上海,夏天,早晨和傍晚,西池尾巴上的人们,总能看见“上海”穿着绸布衣裤,很好看的绣花拖鞋,躺在门洞里的摇椅上抽烟或者喝茶。“上海”抽烟的姿势,跟所有的风尘女子一样,有一种特别的妖艳的美,脑袋轻轻一扬,一串烟圈飞到面前的空气里,烟圈一个连着一个,经久不散,西池尾巴上的男人看呆了,背地里,偷偷地去模仿,却怎么也吐不出像模像样的烟圈来,男人悻悻地,很响亮地朝地上吐一口痰,恨一声:这骚婆娘!再从老九门口走过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要回过头看。

    女人们就不一样了,“上海”在她们之中,无疑是一个另类。她不留跟她们一样的“剪发头”,也不穿她们打小就穿的自己织的土布做成的衣裳,更不用跟她们一样,天天起早贪黑地下地干活。“上海”的头发,总是高高地在脑后盘一个髻,隔上那么三五天,用洋胰子洗过以后,还要披在肩上,亮闪闪的,香喷喷的,晃人的眼。“上海”的衣服呢,不论冬夏,不是绸的,就是缎的,滑溜溜的,一只苍蝇落下去,稍不留神都会闪了腿。最让村里的女人咋舌的,是这“上海”不下地也就罢了,竟然连饭也不做!看到老九从地里回来,侧着身子从躺在摇椅里的“上海”身边经过,洗了手,烧火做饭,“上海”的眉头就皱起来了,嫌柴火味儿熏了她。老九的饭做好了,端到她跟前,她看也不看,说一声:不吃。老九的眼睛就暗了,把饭端到院里,圪蹴在圪台上自己吃。

    女人们看不下去了,问老九:老九,你婆娘不吃你做的饭,她吃什么呀?老九头也不抬,说,喝奶粉。光喝奶粉能当饭啊?女人们的眼睛就睁大了,接着问:老九,你婆娘的衣服,是打哪里买的啊,咋就那么光鲜?老九的头,还是不抬,说,鬼才知道,她自己带来的,满满的几大箱子。女人们的舌头,啧啧地,半天也止不住。半晌,又问:老九,你婆娘的炕,让你上吗?老九的头还是不抬,但话也没有了。有人就说,不让老九上炕,那铁子是你给生的?可不,“上海”嫁给老九六七年吧,生了铁子,一转眼,都十几岁了。

    铁子十五岁那年,老九没了。“上海”很平静地,看着村里的女人给老九擦脸、更衣,老九的棺材抬出院子了,她还是没有掉一滴眼泪。只不过,这一回,她没有抽烟,头上的发髻,也稍稍有一点毛。

    老九走了。下一个,“上海”会嫁给谁呢?西池尾巴上的女人背地里猜测着,“上海”却终于没有再嫁。早晨或者傍晚,“上海”还是坐在门洞里抽烟或者喝茶,还会有牵连不断的烟圈儿,围绕着躺在摇椅上的“上海”。被烟圈儿包裹着的“上海”,面目却渐渐地变得模糊,模糊,直到公元一九九五年,被一口白皮棺材抬出家门,才算是彻底走出了西池尾巴上人们的视线。

    直到今天,“上海”的故事还在西池尾巴上流传着,包括她谜一样的人生。

3 上一篇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