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其庸
予今八十又八,得君远弟为作学术年谱,稍加翻阅,不觉感慨系之。叹岁月之飘忽,伤故旧之零落,回思当年耕牧之初,如同隔世,几疑身在梦中矣。
若以当年之耕牧为梦,则故家乔木尚有存者,而同时耕作之人犹存一二,皆萧萧白发,尚能说当年耕牧事也。是则往昔之耕牧是真而非梦也。再念近昔,自上世纪50年代以后,直至“文革”,伤痕泪痕,斑斑在目,又岂能是梦耶?
尤以近三十年改革开放以来,万象更新,春风和谐,国运昌隆,众心归一,科学发展,跻于世界之先,凡此种种更是真而非梦也!
由是而知,予所历之八十又八年,实中国历史之最大转变期也。在此巨变中,予亦由一耕牧之童,渐次而厕身于学术之伍矣。
予曾三上帕米尔高原之最高处,因深知天之高也;予又曾深入罗布泊,至楼兰,经龙城、白龙堆、三陇沙入玉关而还。予在罗布泊、楼兰宿夜,中夜起步,见月大如银盆,众星灿烂,四周无穷无尽,唯知予置身于一大而圆之无际广漠之中,庄子云“其大无外”,予于此星月满天、茫茫无际之罗布泊,乃深悟庄生之意矣!予故谓,凡身经罗布泊者,终不敢自以为大矣,于是予方知天之高而地之宽也。予置身罗布泊之际,觉自身只一微尘耳,又何敢他言哉!
今君远弟为予作学术年谱,青岛出版社又为予出《瓜饭楼丛稿》,皆自其小者而观之也。自其小者而观之,则芥子可以称丘山而野马可以作鵾鹏也。
因念悠悠之天地,五千年历史之长河,仰观前贤,俯察自身,自为野马,为微尘,则心之所安矣!
总之,昔日之我即今日之我也,昔日之牧童耕夫,今日之学界野马微尘,皆一也,无他异也。其所异者,昔之苍苍,今皆化而为白矣,昔之登山涉水皆如平地,今则步履艰难,视听茫茫矣!
返视予之心路历程,内而自省,则予之心依然故我也,所有宠予之各种称谓,自知皆溢美也,不可以为荣,更不可以自认也。
其实者,予所作之文皆不敢虚言,予之心,依然当年故我也,其馀则皆不足论也! (此文为作者为叶君远著《冯其庸学术简谱》所撰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