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有关方面不完全统计,每年中国生产的舞台剧已达4000 台。近来,一些地方不惜重金,请知名导演、编剧、舞美、灯光、演员等,挖掘本地文化素材,全力打造“史诗性”作品,催生精品力作。但真正具有史诗性质和时代纪念碑式的作品却鲜有问世。那么,问题症结在哪里呢?
德国诗人席勒在谈文艺创作时曾指出,艺术家创作必须具备3个冲动。首先是感性冲动。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一切,以感性的形式使艺术家直觉地产生感性的愉悦,有一种强烈的不可遏制的表达感性内容的冲动。第二是形式冲动。感性冲动并没有作为艺术在舞台上固定下来,艺术家要为自己的感性冲动寻找、创造一个既适合感性生活素材,又接纳自己创作个性的载体,一种独创的完美艺术形式。用这个形式使人们多少有些熟悉的生活,激发出一种“陌生化”的审美效果。这样,不仅生活题材在艺术形式中发生了深刻的质的变化,而且,艺术形式本身的美也是最有想象力的,是读者或观众所没有或很少见过的。最后是游戏冲动,当感性冲动和形式冲动的结合完成后,艺术家就进入了一种超越功利束缚,像孩子游戏一般,让想象力、创造力,无拘无束地驰骋进入审美境界和冲动。
但在一些剧作中,看不到艺术家的个人冲动,却可以一眼看出遵命之作、受命之作的明显痕迹,看到非审美的功利欲望冲动。
在笔者看来,当下舞台创作的弊病有“四浮(肤)”。
创作动机浮躁。创作中急于求成、急功近利,领导和创作者心中都充满了焦虑感,每一次创作都冲着大作、力作、精品而去,冲着即将来到的各种大赛评比而去,冲着打造本地艺术名片而去,冲着各种重大庆典而去。从上到下充满了精品焦虑症。唯有功利心,太少平常心。与此同时,一些地方急切地要把本地的文化资源和历史人物搬上舞台,打造城市文化名片,而丝毫不顾这些资源和人物是否具有戏剧性,是否具有艺术化空间,力邀名编名导创排。一些舞台剧剧本尚未成熟,甚至有明显硬伤,就忙开排、忙演出。
内容浮夸。戏剧结构松散,缺乏主线,多头并进,很少能看到集中浓缩令舞台上下演员和观众互动共鸣、令灵魂为之震撼的剧场艺术。唱词台词通篇是味如嚼蜡的水词,很少有让人沉浸其间、反复吟咏、久久回味的经典台词。两个多小时的一出戏看完,走出剧场,“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人物、情节、命运、性格,什么也没有留下来。有些戏,粗看什么都有,细想什么都没有。艺术家对生活的认识和理解完全停留在我们耳熟能详的生活表层,是众所周知的现象的罗列铺陈,缺少把艺术推向生活深处才能显现出来的细腻的生活肌理和可触摸的质地感。在剧场里,我们有时可以看到台上声嘶力竭、台下无动于衷,台上嚎啕大哭、台下哄然大笑的极为令人尴尬的场面。内容和表演的浮夸已经使一些剧目失去了舞台剧现场感人的能力。
形式浮华。因为在浮躁心态下创作的剧本总是内容空洞贫乏,于是不得不借助浮华的舞台形式来加以包装、掩饰。时至今日,舞台剧的浮华愈演愈烈。我们看到了一些演出穿金戴银,满台电脑灯光闪烁不停,音箱其响无比震耳欲聋。台上人头攒动、人满为患。不管是否艺术需要,都配上几段不伦不类的群舞。灯光、LED、大场面、大队形、变化复杂的推拉台升降台转台,各种华而不实的舞台技术和手段堆满了舞台的角角落落,不少大腕级导演除了玩耍这些浮光掠影的科技手段,除了调动人海战术,已经完全失去在在戏剧中精细刻画人物性格的能力,失去了在戏中运用写意手段简约明快塑造人物的能力,失去了在舞剧中根据人物情感情节变化设计编排优秀动人的独舞、双人舞、三人舞的能力。这种浮华的舞台陋习最早出现在那些一次性的大晚会中,后来是舞剧和音乐剧,再后来就蔓延到了戏剧舞台。艺术本质上是以内容为核心的,技术只是服务于内容的手段。这些年,一部舞台剧投入上百万元、上千万元,已经司空见惯。而其中大部分投入到了舞美灯光和服装之中。这样内容空洞的大制作如何有可持续发展的可能,如何到各地去巡回演出,如何有票房回收的可能?
思想艺术肤浅。这是创作动机浮躁、艺术内容浮夸、表现形式浮华造成的必然结果。舞台剧要么停留在生活的表层,堆积一些似是而非的生活现象,要么廉价逗笑,要么谈性说爱,要么胡编乱造。始终看不到思想的烛照,看不到思想像闪电划破夜空般地穿透我们的心灵。
今年笔者看到的好戏,许多是翻译过来搬演的外国剧作,比如最近由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上演并引起轰动的《十二个人》、《怀疑》。我国舞台艺术创作的水准,总体上仍落后于发达国家。这种落后集中体现在戏剧的文本创作上。观众在艺术作品中听不到艺术家心的跳动、灵魂的呐喊。
可以说经过30年改革开放的中国戏剧创作,依然迫切需要一次思想和观念的解放,来推动艺术的大发展大繁荣,以实现中华民族文化的复兴。
毛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