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敕勒歌
1000多年前,拓跋鲜卑嘹亮而又雄浑的军歌中唱到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敕勒川草原(即土默川草原)在岁月的流转中早已不复存在,曾经的草原上如今巍然矗立着一座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呼和浩特以及散落在它周围星星点点的村寨。如果追溯呼和浩特这座历史名城的文化源头,那无论如何是绕不开大召寺以及大召寺派生出来的塞上老街(老街原名通顺街)的。
浓缩着四百多年的厚重历史
在呼和浩特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先有大召寺,后有归化城”,如何解读这句俗语呢?
那就得从大召寺的建设者阿勒坦汗说起,土默特部首领阿勒坦汗是16世纪后期崛起的蒙古族政治家、军事家,以卓越的政治才干和超群的军事战功于1538年被蒙古大汗博迪册封为索多汗,史称阿勒坦汗,时年31岁。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他曾率大军兵临北京城下,以战争的强势手段换取蒙古地区的和平与发展,明穆宗在大臣高拱、张居正和王崇古的建议下,又迫于大兵压境的形势,最终同意在辽东、宣府、大同、榆林、宁夏、甘肃、蓟州、太原、固原等明朝边境的9座重镇开放11处关市,打开明朝与北元互市贸易的大门。1571年,阿勒坦汗接受明朝册封的“顺义王”称号,这是明朝与北元几十年和平共处友好局面的开始。
阿勒坦汗化干戈为玉帛后立即把主要精力转移到经济建设与弘扬佛法上,美岱召(明朝政府赐名福化城)建成不久,又于1572年在其东南百里之外的土默川上大兴土木,建设佛寺与城池。佛寺与城池分开而建,建寺建城是需要大量工匠投入劳动的,而工匠们的衣食住行也必须在建设者的考虑中,为方便施工,紧邻大召寺搭起工棚,这就是塞上老街之始。原本这一想法属于推理,但前几天笔者走访民间收藏家王殿和时,这一想法得到证实。前几年他在倒塌的建筑中买到一根大梁,大梁上有一行特别醒目的楷书:“大明万历二年”,古代建房上梁时都要选个黄道吉日,有条件的还要写上日期,王殿和透露民国时期隶属于大召寺的乌素图召的喇嘛还骑着毛驴来塞上老街收房租,从塞上老街是庙产这一点来分析,它和大召寺同期建设也是完全可能的,屈指数来,塞上老街已是438岁高龄了。
很显然,塞上老街建设之初的目的是解决工匠们的吃住问题,但大召寺、归化城相继建成后,塞上老街又承担起寺里喇嘛、城里居民衣食住行的经济责任,从而使塞上老街成为商贾云集之地,货物集散之埠。
见证三世达赖东行和康熙西征
1578年夏,阿勒坦汗在青海湖畔的仰华寺(察卜齐雅勒庙)与藏传佛教格鲁派领袖索南嘉措会晤,并赠号索南嘉措为“圣识一切瓦齐尔达赖喇嘛”,索南嘉措回赠阿勒坦汗为“咱克喇与尔第彻辰汗”。在此之前,藏传佛教已经传入蒙古地区,以这次会晤为标志,藏传佛教在蒙古地区迅速普及。阿勒坦汗回到草原后,在大召寺里用纯银浇铸了一座释迦牟尼佛像并等待三世达赖喇嘛给予开光,遗憾的是三世达赖喇嘛来到草原时,阿勒坦汗已经溘然长逝。三世达赖喇嘛虔诚地为银佛开光后,又以极其悲痛的心情为他的这位老朋友超度亡灵。三世达赖喇嘛的这些活动,都被塞上老街以及生活在塞上老街的人们所见证。
阿勒坦汗当时所建的城池,明朝赐名为归化。1696年,康熙西征平叛噶尔丹归途中曾驻跸归化城,据说他来到大召寺前时,将士们大都口干舌燥,急需饮水。这时,只听康熙的坐骑长嘶一声,前蹄刨地,旋即一股清泉汩汩而出,这就是塞上老街东侧“御前井”的来历,也是今天玉泉区的来历。清代晋商王用祯在塞上老街听到这个“御马刨泉”的故事后大为感动,顺手拿起一把棉花揉作一团吸墨狂书:“九边第一泉”,这块牌匾至今仍悬挂在大召寺的山门上。
康熙趁着闲暇,乘兴微服私访塞上老街旁边的饭馆月明楼,在被黑心店主讹诈时,店里的伙计刘三以一年的工钱抵押为其解围。以这一故事为题材,清末民初画家韩葆纯创作出绢画《康熙帝私访月明楼》,这幅画的复制品在塞上老街的商铺里随处可见,真品却深藏在内蒙古博物馆,很少有人能看到。
腾跃的一条经济活龙
归化城落成后,当时农业并没有得到相应开发,寺里喇嘛、城里居民的生活用品如粮食、薪柴、肉类、酒类、盐类等生活必需品还得从先期开发的土默特旗购入,而无论进城还是出城,塞上老街都是必经之地。
为加强西北边疆地区的军事防务,清乾隆三年(1738年)在归化城东北筑起新城绥远,《绥远旗志》载:“绥远城在归化城东北五里,周九里许。两城倚角而当关外之冲,扼陇西之隘,谓北门锁钥者寻询无以兹矣。”在其他相关资料中记载,绥远城是军事重镇,设建威将军统辖,驻满洲八旗官兵4000多人。这样一座军事重镇,在经济上不可能自给自足,显然必须依靠早它160多年的归化城,而这更加激发起以塞上老街为先锋的归化城的经商热潮,据曾在塞上老街居住过的郝福忠老人回忆,清末民初这条街上铁匠铺、银匠铺、铜匠铺、山货铺、粮食铺等各种商号达50多家,经营范围几乎囊括人们生活的所有用品,坐商、行商、游商比比皆是又各有千秋。郝福忠老人介绍说,这条街上被称为“提喉儿”的游商是独特的文化现象,他小的时候这条街上的著名“提喉儿”游商名为苏玉龙,是一个没有双脚的残疾人,做的是无本生意。所谓“提喉儿”,就是把这条街上大小商店经营的东西编成琅琅上口的顺口溜,用当地的二人台腔调即兴演唱。说到尽兴处,郝福忠不由自主地学着苏玉龙的腔调唱将起来:“铜壶铁壶铜水瓢,谁买我的东西我给谁唱两句《大樱桃》。”《大樱桃》是当地人耳熟能详的二人台唱段。游商的另一个特点是倒买倒卖,既要和买主打交道,又要和卖主进行交涉,当着两个人的面儿,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形成一套行话也称暗语。至今,郝福忠老人还记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在游商的嘴里分别是细、道、挺、非、口、抓、献、盛、万、旗,不难想象,经过几百年的沉淀,这里有多么厚重的商业文化啊!
民以食为天,古往今来情同此理,也正因如此,塞上老街的粮铺比其他的商铺要多,而在众多的粮铺中“天元宫”最负盛名,经营触角伸到北京、天津等地。70多岁的成根龙是天元宫最后一位掌门人的儿子,据他说,这座天元宫粮铺最早是土默特人在明朝时开的,后易主晋商。等到他父亲出任掌门时已开始萧条,1951年倒闭。
随着时代的变迁和城市的发展,塞上老街的商业属性从经营生活用品逐渐变为经营民族用品、文化用品,据有关部门统计,塞上老街两侧的58家店铺被分成400多个经营单位,年均营业额在2000万元以上。
源远流长的文化命脉
塞上老街毋庸置疑是因为大召寺而兴建,而以佛教文化400多年来始终浸润着这条古老的街巷,即便现在我们徜徉在塞上老街上,独具魅力的佛教音乐不时传入耳中,独具特色的佛教用品不时映入眼帘,身披袈裟的僧侣不时和你擦肩而过。内蒙古是民族地区,民族文化在塞上老街的彰显更为突出,我们随意走进一家民族用品商店,经过询问了解到,这父子俩经营的,与其说是民族商品,倒不如说是民族文化。人们知道,蒙古族是马背民族,凭借马蹄划出世界上最大的帝国版图,但是,现在的马具已经成为人们的收藏品,而年代久远的马具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这父子俩每年都要修复几百具马鞍,他们修复的马鞍上自元朝,下至民末。修复马鞍不仅要有娴熟且过硬的技术,还要对每个历史时期的文化有所了解,凭着心力、眼力对各个历史时期的马鞍给予客观而科学的鉴定。同在一条街上,年届七旬的王殿和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收藏马鞍,并以收藏马鞍为乐,据统计,他收藏唐宋以来的马鞍达500多具,有的堪称稀世珍宝,鄂尔多斯成吉思汗陵旅游区每年租借他200具马鞍进行展览,使厚重的马鞍文化得以传承和弘扬。
据老人们讲述,清朝及民国时期,塞上老街的商业鼎盛之时,这条老街上的民间艺人络绎不绝,秧歌调、二人台、山西梆子、黄腔、道情等如雷贯耳,使人们在自然的买卖中尽情地享受艺术熏陶。
民国十八年(1929年),华北地区大旱,呼和浩特地区尤为严重。由于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塞上老街出现贩卖妇女和儿童的“人市”,被卖的妇女站在卷成的席简儿里,只有两只脚露在外面,买主凭观察两只脚判断席简儿里女人的年龄,往往出现想买年轻女人的买主却偏偏选中年龄偏大的女人。根据生活的现实,当地民间艺人编排出一台二人台,名为《老少换妻》,就地取材,说身边事儿、演身边人,这出二人台曾经红极一时,新中国成立后成立的呼和浩特市歌舞团,就吸收了许多当时在塞上老街卖艺的民间艺人。
呼和浩特的“掌上明珠”
明朝万历年间,阿勒坦汗将城池建成后亲自命名为库库和屯,两年后明朝政府赐名归化城,意为“归顺朝廷,接受教化”,虽然带有明显的歧视少数民族色彩,但阿勒坦汗却并不在意,他认为只要明朝开放边市,让蒙古人民安居乐业就行。
清乾隆初年建成的绥远城,东北距归化城5里,连接两城的是一条能够并行两驾马车的土路,土路两侧白杨修直,垂柳婆娑,成群的喜鹊、乌鸦栖居在上面,但两城互不属统。直到民国初年,北洋政府将归化、绥远两城合并,成立归绥县,作为绥远特别区军政长官都统的驻地;1928年改为绥远省,日寇侵占归绥后于1939年改为厚和浩特特别市。新中国成立后,归绥市第一任市长、被称为“红色教授”的阮慕韩提议并经各界人民代表会议通过,报请自治区人民政府和中央人民政府批准,归绥市于1954年4月25日改为呼和浩特市,至今仍为内蒙古自治区首府。现在有些资料说“库库和屯”就是“呼和浩特”的意思,经查,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极不准确,长期给人们造成了不应有的误导。
400多年来称谓和统属虽几经变化,但塞上老街在城市发展史上始终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特别是城市化快速发展的今天,做为中国历史文化名城的呼和浩特市对塞上老街更是呵护有加,将其视为“掌上明珠”。20世纪80年代以来,为保护塞上老街的历史风貌,玉泉区政府投入巨资先后3次对塞上老街进行抢救性保护修缮。呼和浩特市政府最近决定,塞上老街南北两侧300米内禁止建造任何建筑,给老街留下宽松的空间。呼和浩特市文物处计划对塞上老街有代表性的建筑申报文物保护单位,以加大保护力度。玉泉区文体广电局拟将塞上老街的传统工艺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对民族文化进行传承与弘扬。
塞上老街的历史悠久、文化底蕴丰厚及文化的多元,是呼和浩特市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玉泉区委副书记、区长格尔图颇为感慨地说,塞上老街无论被评为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还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它都是玉泉区不可移动的物质文化遗产,它都是玉泉区的骄傲和自豪。玉泉区有责任、有义务为呼和浩特市、为自治区、为国家把塞上老街保护好、管理好、利用好,让这条拥有400多年历史的老街继续见证时代变迁和社会发展。
塞上老街因为悠久的历史和厚重的文化底蕴已是声名远播。这里的马鞍子、蒙古袍、皮囊酒壶等民族用品犹如文化使节在世界各地传播着古老的民族文化。一位美国留学生回国前特意在塞上老街买了一条蒙古皮带作为纪念,并用生硬的汉语对蒙和轩的老板说:“我留学期间经常来塞上老街游览,我喜欢这条古朴的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