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法

    中国舞蹈源远流长，诗乐舞合一的原始之乐极盛于远古，但在春秋战国的大变动中，舞在其中的乐一变为三：一为朝廷仪式之舞乐，太神圣又太固滞；二为宫廷娱乐之舞乐，丰富而精致但文化地位不高；三为民间舞乐，丰富多样但一部分在宋元明清转为戏曲，已非纯粹的舞，未进入戏曲的各种民间舞蹈地位更低于戏曲。从而舞蹈的理论总结基本上被主流文化的书写阶层（士人）所忽视。因此，悠悠千年，舞蹈虽丰富，对舞蹈的理论总结却大大地落后于诗、文、书、画、戏曲、园林等其他艺术。可以说，中国舞蹈理论一方面内藏在丰富多彩的舞蹈之中（因舞蹈本身是一种过程艺术而古代没有录像技术，因此已大量地消失），另一方面分散在各种文化典籍之中（因舞蹈与文化的方方面面有着这样那样的关联而必然存在）。如何把中国舞蹈美学理论从散乱的材料中整理出来，是当今中国舞蹈理论建设中的一项重要工作。袁禾的《中国舞蹈美学》（人民出版社2011年出版）是这一工作的实绩。初读此书，几个特点惹人关注。

    第一，理论的由隐而显。此书让藏存在各类文献之中的舞蹈美学由隐而显，呈现出了一种具有历史发展逻辑的理论体系雏形。作者从零散资料中寻宝觅珠，又将所得之宝珠以现代的解释逻辑加以贯穿和解说，形成一种理论形态。人们也许还会问，所寻之宝之珠何以就是这些，还有没有别样？对这些宝和珠所做的贯穿和解说何以如此，还可不可以呈现为其他样式？无论人们会不会这样问或者还有其他的提问，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书中目前的所寻之宝和所呈之论，抓住了中国舞蹈美学的精神。

    第二，艺术门类的整体关联。作者对舞蹈美学的特质，多从中国艺术的整体性中去予以揭示，使舞蹈美学的精神和特质从与其他艺术门类，如与诗、书、画，戏之汇通之中得以呈现。比如书法的“若绝若连，若飞若行”（卫恒《四体书势》）与舞蹈的“联翩终绎，乍续乍绝”（张衡《观舞赋》）有一种汇通；又比如，画中之山，“得环抱起伏之势，如跳如坐，如俯仰，如挂脚。”画中之水“得浪涛萦回之势，如绮如云，如奔如怒”（唐志契《绘 事微言》），与舞蹈的起伏进退、圆转回环具有同一情调。诗词戏曲小说的境界追求，与舞蹈的境界追求，体现了相同的文化境界。这些从各门艺术的相通性着眼对舞蹈的论述，让人直接进入到了舞蹈美学的本质之中。

    第三，美学理论的上下汇通。书中呈出了9对中国舞蹈的美学范畴：形、神；气、韵；象、意；情、境；妙、味；雅、俗；轻、重；合、和；技、法。虽然书中对这些范畴的言说，在新见迭出的同时，也有可以讨论之处，但通过这些范畴，已经把中国舞蹈的范畴与中国美学的范畴合为一体。一方面把舞蹈美学提升到了中国美学的高度，另一方面又把中国美学的基本范畴灌注到了舞蹈美学之中，中国舞蹈与中国美学的关联，就在这些范畴的运用中，贯穿起来，融汇起来，既让人从中国美学的角度理解了舞蹈美学，又让人从舞蹈美学的角度理解了中国美学。

    第四，舞蹈的文化境界。此书把舞蹈美学的特质与中国文化的特质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把中国舞蹈的范式归为两点：圆与线。圆是中国的天道，亦是舞蹈的舞道。从中国舞蹈划圆的提、沉、冲、靠、含、腆、移的运动过程和运动形态中，从通过这些形态呈现出来的圆融、圆通、圆浑、圆转、圆润、圆柔、圆满、圆美的多样境界中，达到了舞蹈与文化的合一。中国艺术是线的艺术，是现代学术对古典艺术的总结。中国的宇宙由气化万物而成，中国舞蹈是与之神合的线的运动，太极曲线和龙形曲线构成舞蹈之圆的文化基础，行云流水是舞蹈行进的具体境界。从圆与线中，可以感到中国舞蹈美学与中国文化精神浑然一体。

    从20世纪50年代以来，中国古典舞呈现了三大形态：一是以李正一、唐满城为代表的京昆古典舞体系，以戏曲舞蹈为基础加上武术等元素而成。二是以高金荣为代表的学人从敦煌的舞蹈形象中提炼出的另一种敦煌古典舞型的体系。三是以孙颖为代表的学人由唐而汉，从更古的资料中提炼出的又一种汉唐古典舞型的体系。中国古典舞的三种进路，在取得艺术程式的重大进展的同时，也需要中国舞蹈美学从理论上予以支持。怎样把中国舞蹈美学更好地呈现出来，成为当今舞蹈学界中虽然艰难却必然去做的事。袁禾《中国舞蹈美学》正走在这一让中国舞蹈和中国舞学都有重要意义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