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维坚

    庄则栋在电话里对我说：“维坚，今年太不一般，党的九十岁生日，辛亥革命一百年，我得第一个世界冠军五十年，‘乒乓外交’四十年。我要在中国美术馆办我的书法习作展，五月二十九日举行开幕式，请你一定来参加。我不是一般的写写字，是有主题的，主题就是‘祖国在我心中’。我写的大字边上有小字，那是我的心声，抒发我对祖国、人民、队友、妻子的真情。”则栋得了癌症，而且是晚期，但他不为病症所累，一如既往，他那火热的心、永不停步的劲头，冲击着我。从一九五六年我们相识至今，五十五年过去了，他给我的这种充满朝气的感觉，始终如一。

    我在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工作时，与庄则栋的大哥庄则敬、二哥庄则忠是同事，他的二嫂朱慧玲是我的同学。一九五六年我从上海人艺调到刚刚成立的中央实验话剧院，庄则敬在表演干部训练班毕业后，作为优秀人才被留在了话剧院。庄则栋经常来看他的大哥，我们自然也就熟悉了起来。

    他那时是个十六岁的中学生，是北京市少年宫业余体校乒乓球小组的成员，还没入选北京市乒乓球队，但我们都已经知道他乒乓球打得好。剧院有个乒乓球室，他一来我们这些年轻人（我们当时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聚过来，那里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我们都叫他“小庄”，他虽然小，打起球来可是厉害，我们中的顶尖高手被他打得是前后左右的跑，简直是疲于奔命。有一次我们中的“机灵鬼”宋戈鬼使神差地居然赢了小庄一盘球。这可不得了咯，成了资本咯。如今都快八十的人了，说起这件事还得意地眼睛放光呢。

    小庄一九五九年入选国家青年乒乓球队，同年参加斯堪的纳维亚国际乒乓球比赛，获男子单打冠军，并与同伴一起获得男子团体、男子双打冠军。一九六一年成为中国乒乓球队的主力队员之一。那年第二十六届世乒赛在新落成的北京工人体育馆举行，我们千方百计地买到了入场票，亲眼目睹了小庄夺得第一个世界冠军。我们欢呼跳跃，嗓子都叫哑了。我们为小庄高兴，为祖国骄傲！小庄在比赛中表现出来的那股朝气蓬勃、敢打敢拼的精神，撞击着我们的灵魂。后来他这种精神，被全国人民称之为“小老虎精神”，鼓舞着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有一次聊天他告诉我们，毛主席那天在家里看电视和我们一样紧张哦。那是贺龙元帅告诉他的：“小庄，毛主席在家看电视，看到你上场，毛主席叫着 ‘我的小祖宗，你要把这场球赢下来呀！’”

    接下来庄则栋连得了三届世界冠军。对此有人传说这是队内让的。对于这个说法我们无法证实，但有一点是实实在在的，历史记载他是中国第一个在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荣获三连冠的人，是四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男子团体冠军中国队的主力队员之一，还是第二十八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男子双打冠军。在当时的国内赛场，庄则栋也是成绩显赫，他还是全国乒乓球锦标赛男单三连冠，国家队内单打三连冠（其中包括一百多场的连胜记录，队内比赛是绝不会让的）。在他当打之年（一九六一年至一九七一年）获得的冠军头衔数，超过了其他所有队友所获冠军数的总和。一九六○年获运动健将称号。一九六一、一九六三、一九六五年三次获国家体委颁发的体育运动荣誉奖章。一九七三年九月一日国际乒联授予他复制的圣·勃莱德杯。

    这是他的人生道路上过五关斩六将的辉煌时期，后来也经历过走麦城的困境。等一切终于平静下来，却又受到癌症的侵袭，他的生活道路真可谓大起大落，起伏跌宕。

    就在人们以为他沉沦颓丧的时候，他送了我一本他写的书——《闯与创》。书中总结了他打球的经验，表明了他对人生的态度，抒发了他对人生的追求。在他身上，闯劲儿是显而易见的，但创造精神容易被忽略。事实上闯是有限度的，要有创造精神才能进一步向前闯。闯了又会有创，闯与创互相推动，勇往直前。

    我们演员和运动员常常被认为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但是我观察下来，觉得好的运动员和好的演员，没有一个是不用脑子不用心的。就在庄则栋从山西回到北京，在少年宫当教练不久，涿州少年乒乓球队临时请他去看看，指导指导，我有幸随他一起去了。当地的朋友为能有这样的机会很高兴也很认真，来了好多人，场面很隆重。出乎我意料的是人家刚刚打了两下，他就让人家停下来。我悄悄对他说：“你怎么那么快就让人家停下来？”他说：“这还要看多久？问题清楚啦。”接着他指出运动员挥臂的动作太大，他说：“你挥臂动作太大，耽误了回球的时间，就打不出快球。”接着他边示范边讲解着：什么时候大臂用力，什么时候小臂用力，什么时候手腕、手指用力，以致哪个手指哪个关节怎么用力。让我吃惊的是他讲出从胳臂到手指有多少个关节！在我的记忆中，除了医务人员之外，只有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那就是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余派创始人余叔岩。在《石挥谈艺录》中，专门记载了李少春跟石挥谈起余叔岩教他上马、下马的动作。“上马、下马”本是京剧中的程式，余叔岩要求在表演不同人物时对程式不能重复同一种方法，程式的运用要随着人物的不同而变化。因此在表现不同人物上马、下马用马鞭时，大臂、小臂、手腕、手指的运用和发力也不一样。说到这里余叔岩突然问李少春：“你知道从大臂到小臂再到手腕、手指有多少骨节吗？”李少春说当时简直把他问傻了。可是余叔岩告诉他，一共有多少节。余叔岩就是这样认真这样用功。庄则栋肯定不知道余叔岩这个故事，他们可谓是殊途同归。“聪明人用笨功夫”，是大家之所以成为大家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闯与创是贯穿在庄则栋整个生活中的。当美国运动员科恩闯上中国运动员汽车时，有的人避之犹不及，庄则栋却迎了上去，和科恩交谈并互换了礼品。这件事反映到毛主席、周总理那里，从而有了“乒乓外交”，使得乒乓球真正成为了我们的“国球”，他为“小球转动地球”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完成了几代人的梦想与追求，创造了迄今无人能超越的神话。这里面不也贯穿着闯与创的精神吗？

    后来他又送给我一本新作——《邓小平批准我结婚》。这本书让我感受到人民的爱戴、领袖的关怀，使他更加热爱人民，热爱祖国，更有信心在人生道路上继续闯与创。

    一次他从上海做手术回来不久，我们一些老朋友和丘钟惠、张燮林、郗恩亭等他的老队友一起聚会，为的是让他宽心，让他高兴。事实上他的精神很好，他的夫人佐佐木敦子始终面带笑容伴随在他身旁。不用我们安慰，不等我们问什么，他坦然地主动告诉大家：“对于病，我一是不马虎，二是不在乎。你们放心！”

    他实践着自己的诺言，认真治病，刻苦练书法。还怀着极大的爱心，投入很多的精力，举办了书法展。看庄则栋的书法展，我们感受到他的深沉的爱心，昂扬的斗志。这是一次艺术享受，是一次精神的鼓舞。我衷心地祝他艺术青春常在，小老虎精神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