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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津畔师恩重
联系实际创先争优 立足岗位多出成果
衡州花鼓戏在新农村文化建设中的价值取向




 中国文化报 >  2011-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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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津畔师恩重
——追忆30年前我与词人丁宁老师的忘年之交汪友农

    近些年一直忙于黄叶村老师的书画金石作品的收集整理,工作之余,总会忆起诗词老师丁宁,忆起她的高尚人品,忆起30年前她的谆谆教诲,忆起她的厚重之恩!

    丁宁老师生前住在合肥市逍遥津公园西边原安徽省图书馆古籍部前的一排草屋平房里,与我父母是隔壁邻居。我每次回合肥探望父母,都要去她家拜访求教。

    我尊敬丁宁老师,因为她有高尚的人品和渊博的学问。解放初,她曾把扬州的房屋和家产全部捐献给扬州市图书馆。1953年春,她来到安徽省图书馆负责古籍部工作,她把单位当成自己的家,馆藏缺书她就把自己珍藏的古籍善本献出加以补充。库藏古籍善本约30万册,全装在她脑子里,谁来查阅资料,她都能熟练地从书架上取出,甚至能翻出读者需要的页面并帮助解释,赢得“活目录”“活词典”的尊称。她孤身一人,全身心扑在工作上,视公家书胜过自己的生命。为了不让库房有老鼠啃书,她特地养了几只猫。

    “文革”期间,红卫兵要焚烧省图书馆古籍善本书,逼着她交钥匙。她把钥匙藏在猫窝里,并严正拒绝道,“要钥匙没有,要老命有一条!”造反派用大石块砸锁,65岁的她冲上前拼命阻止,被踢打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仍不松手。“你们要烧公家的书,那就把我一块烧了吧!”万般无奈,她对那些人说,“我家就在这对面,有很多藏书。”她把造反派引到自己家中,她私藏的古书字画被焚烧1000多件。 

    丁宁老师离开我们已30年了,但她曾经说的让人揪心的话,时至今日仍在我耳边萦绕,尤其是她那舍身忘己悲壮护书的英姿,一直印在我脑海中。对毁灭文化的十年浩劫,丁宁老师是捍卫中华国粹的一尊不朽的雕塑,她将永远矗立在合肥古逍遥津畔!

    丁宁老师学识渊博,精通流略,为安徽省图书馆建设初期浩繁的古籍整理和编目做了大量工作,出版了《师友渊源录》、《安徽文献书目》、《室名·别号索引补编》和《还轩词》等著作。其中《还轩词》一直在同好中传阅,家父手抄了一本,时常在家吟诵。业余爱好诗词的我特别喜爱丁宁老师的诗词,也转抄了一本放在枕边,有空就拜读。

    当初,家父把我介绍给丁宁老师,丁宁老师风趣地说:“我们两家隔着芦席墙,大声说话彼此能听到,不拆墙也是一家人。”她看了我的年画《重任在肩》和《稻是队里的》人物画后,问我可会画山水,还让我为她的山水诗词配画,我欣然答应。当即她高兴地朗诵了一首词——《望江南》(多少忆):

    多少忆,春色耐寻思。十里垂杨笼翡翠,一溪香雾湿胭脂。微雨杏花时。

    多少忆,惆怅最分明。清露凝香萦蝶梦,嫩寒和雨涩莺声。萍小絮初成。

    后来我为她《还轩词》中的风景诗词配了很多插图,她看了很高兴。

    上世纪60年代初我有少量诗歌在《安徽日报》和《芜湖日报》上刊登,但家父阻止我拿这些诗给丁宁老师看,他说丁老诗词造诣极深,我写的不算诗,只是小快板和顺口溜。丁宁老师与外界很少交往,早年夏承焘和龙榆生对她的诗词就很推崇,赞她为李清照式词人。夏承焘曾向她索旧词稿,她却巧妙地写词谢绝了。安徽师范大学宛敏灏教授约她谈诗词,也被她婉言推辞。很多人找上门想拜她为师都被拒之门外, 我当然也不敢提出要求做她的学生。 

    有一次与丁宁老师谈起诗,她让我拿我的诗词给她看。我忐忑不安地将我的《山区新华书店》小诗呈给她。她看了后,建议我投往国家一级报刊。于是我把它寄给了《人民日报》,不到一周,《人民日报》副刊部回信说,可以在报上刊登。但之后却石沉大海。时隔不久,单位一位领导带头组织职工写大字报围攻我,说我写的诗是大毒草。这位领导还说,《人民日报》来函政审,就是他以我家庭出身不好为由,阻止了我的诗歌刊登。我知道内情后,感到孤独无助前途渺茫。我对丁宁老师说:“我不该出身于这个家庭,我再也不写诗了。”她听后,面对我家大声喊道:“老汪,快过来一下!”。家父来到她家,她动情地说:“从今天起把老三(我在家排行第三)交给我,称呼我姥姥(姑姑)吧。”她当时送给我《郑板桥诗全集》、《王右丞相集》、《施注苏诗十二卷》和一幅于立群手书。事后,丁宁老师对家父说:“郭沫若曾介绍于立群向我学填词,于的生活条件太好了,诗人要多磨难呀,老三吃的苦多,可能有点希望!”

    丁宁老师有一次生病,每天下午4点发高烧。她叫家父去信约我回合肥,当即我就赶了回来, 询问她的病情,她说医院未查出病因。因她定时发烧,我担心造血功能出了问题,平时我同她接触发现她肝火很旺,建议她去医院检查一下肝。果不出我所料,她的肝肿大三指。我祖父是老中医,留下很多手抄本医书,下放农村晚上无事干,我就翻着看看。我告诉她不要吃药,药有副作用对肝不利。我建议她:一、精神要愉快,如有来人您不想见的就婉言谢绝,怒伤肝,千万不要再发火了。二、营养要保证,每天吃一个鸡蛋、二两瘦肉,喝点猪肝汤。三、不能整天待在阴湿的北边卧室内,要多在朝南有阳光的客厅里活动活动,有空搓手甩脚。我回到皖南不几天又返回合肥,给她带来30斤粮票和2斤麻油,还有补血的红糖和大枣。要她少吃辛辣、控制油荤食品,虽未吃药,一月余病就好多了。见到我,她伸出大拇指大笑:“老三你真神了!”

    1974年初,报刊上开始连篇累牍地批判孔子,丁宁老师非常气愤:“老祖宗的好东西都不要了!”尤其是郭沫若发表贬杜甫的文章,丁宁老师不知所措,因为她崇拜过郭老,1963年她曾把《还轩词》寄给他,郭老回信大为赞赏,郭老携夫人于立群来合肥,还特地与她面谈很长时间。此时她深感迷茫,沮丧地对我说:“我的《还轩词》留了无人看,烧掉算了。”我说:“我喜欢您的词,我有很多爱好文学的朋友也都喜欢,千万不能烧掉!”

    1975年11月的一天,丁宁老师意外地接到文学界大师施蛰存的一封信,信中说他偶然在朋友处看到油印本《还轩词》,并手抄一本,还特为该书写了跋文。她让我一连读了好几遍跋文,她很激动,不停地拭眼泪。曲高和寡,长期寂寞的她深有知音难觅之痛啊!

    1976年周恩来总理逝世,丁宁老师又陷入悲痛之中。我去看望她时,很长时间不动笔的她,却写了一首《满江红——悼念周总理》词给我看:

    匝地悲呼,都道是国摧梁栋。看举世,纷纷朝野,斗山争拱。尽瘁孤衷天日鉴,匡时伟绩寰瀛颂。仰遗容,恸极泪难禁,如泉涌。  

    廉让操,人民诵;弥留语,人民痛。要遗踪,永伴山河一统。以此精诚弥六合,神州士气增英勇。显声威,努力扫搀枪,金瓯巩。

    为了悼念周总理,她戴了一年黑袖章。此后只见她的情绪一次比一次低落。一次我去探望她,我告诉她前两年全国农村体育运动会在南陵县奎湖公社召开,那盛产鱼、米的水乡景色激发了我的创作欲,曾写了一首小诗《拔河》。她听后忙说:“你念给我听听。”我说:“等您身体好了再念吧。”她说:“听了你的诗我身体可能就好了。”于是我背诵了《拔河》。

    老师靠在床头闭着眼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带着浓重的扬州口音叹息道:“老三,如今社会上哪里见到诗?尽是些标语口号。你很聪明,知道写诗的真谛了。我看过你发表和出版的画,与之相比较,我更爱你的诗。”我向她辞行时,她叮嘱我明天再来一次。第二天我按时赴约,她从枕头边拿出一包裹递给我说:“这送给你。”我打开一看,原来是郭沫若和于立群夫妇合作的墨宝立轴和郭沫若给她的一封亲笔信。我感到这礼物太珍贵了,再三推辞,她却执意要我收下。我回到皖南却接到家父来信,要我立即将此物送还给老师,说有关“领导”找他谈话,此物不能由私人收藏。于是我及时赶到合肥将此件送还,老师非常生气地说:“我还没有死,我自己的东西,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我诚恳地说:“您是否重新考虑一下?”老师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早考虑好了,送给你能传下去。”从她那信任的目光中,我再次接过礼物,觉得分量更重了。

    老师曾对我笑说:“我的词百年后能传下四五首就可以了。”我疑问:“怎么就四五首呢?您太谦虚了。”她说:“苏东坡大量诗词,好的也不超过10首呀!”我对她说:“往后我有条件,将您的《还轩词》送出版社正式铅印出版。您有何要求?”她不假思索地说:“印书只用施蛰存的跋文,不要把郭沫若的信函印上。”

    1980年开春我去看望她,她让我看她写的诗:“结束酸辛笔一支,从今再不写忧思,好将无限人群热,化作和平绝妙词。”我赏读后同她聊天,她向我提出给她写一副挽联。我笑着说:“祖国的严冬过去了,春天才刚刚开始呀,您要注意保重身体,争取活百岁。”她说:“写好放着呗。”后来,我同家父合作给她理了个挽联稿,她过目审定,我念给她听时,她面对窗外逍遥津公园,望着那围墙内压着残雪的梅花,微笑着大声说:“好!”

    这年9月15日丁宁老师仙逝,我非常难过。她一生孤傲无旁,饱尝人间艰辛。这么一位秉性刚正、磊落轩昂的爱国词人,难道就这么悄然地离开这个世界?我把她平时写的诗词整理交给家父,家父和古籍部同事将原《还轩词》中昙影集、丁宁集、怀枫集、一厂集4卷,再增补《拾遗》一卷,共5卷油印成册。《诗刊》1982年第四期摘登10首。事后我给施蛰存先生去了一封信,谈我要给丁宁老师铅印《还轩词》一书之事,施老回信说《还轩词》能铅印甚好,建议我竖行排印。郭老一函也以印入为妥,郭老有权威,得他揄扬对《还轩词》有利。1985年8月安徽人民出版社将《还轩词》正式出版了,书印出后很快被抢购一空。我一直念念不忘有机会给《还轩词》再版一次,想把开本放大一点,把遗漏的好诗词增补进去,遵施老建议竖行排印。

    2010年9月15日是丁宁老师逝世30周年祭日,我同爱人来到合肥逍遥津公园新村9幢东边,丁宁老师和我父母生前居住的房基前,默念了为丁宁老师写的挽联:无书生气,有燕赵风,词笔精严,可使漱玉低头,幽栖下拜;技击谈,攻流略术,门庭寥落,惟以狸奴作伴,蠹简相依。横批是:丁宁老师永生! 

    丁宁不能被遗忘,她应该被写进历史。喜悉安徽省图书馆副馆长阚华女士说,他们正在征集丁宁的有关资料,准备再版《还轩词》、《丁宁年表》、《丁宁研究文集》和《丁宁传记文学》等,进一步宣传丁宁。安徽省图书馆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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