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振维

    一九八〇年的一天，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陈慕华同志专程到礼泉昭陵博物馆参观，由我负责接待，并作全面介绍。

    昭陵位于陕西省礼泉县（原醴泉县）九嵕山，是唐太宗与文德皇后的合葬墓，有皇亲国戚、文臣武将的陪葬墓一百六十余座（今已发现近二百座），陵园周长六十公里，面积两万公顷，是世界上最大的皇家陵园，被誉为“天下名陵”。昭陵开创了唐代帝王“因山为陵”的制度。

    参观碑室时，陈慕华在尉迟敬德的墓志铭前止步，神情十分专注。敬德的墓志铭呈正方形，边长1.2米，为我馆馆藏中最大的志石，志文楷书，四边是十二生肖像与蔓草花饰。陈慕华突然“噢”了一声，手指墓志盖，对盖上阴刻的飞白书——“大唐故司徒并州都督上柱国鄂国忠武公尉迟府君墓志之铭”极表赞赏。“飞白书”相传系东汉灵帝时修饰鸿都门，工匠用刷白粉的笤帚写字，蔡邕受到启发，作“飞白书”，点画之间，丝丝露白，像是枯笔造型，创造出一种具有特殊审美价值的书法艺术，别具一格，为后人所喜爱，汉、魏宫阙题字曾广泛采用。陈慕华对“飞白书”的激赞，足见她对独特书体的鉴赏水平。当陈慕华又发现墓志铭文上出现繁体“万”字的简化字时，甚为惊异，说：“唐时竟然出现简化字了？这是最早的文字改革嘛！”我说：“陈副总理，您可能没有想到，早在千多年前的汉简上，已出现简化字了。”我又补充说：“‘书圣’王羲之的行书《兰亭集序》里三分之一也是简化字。”陈慕华紧接着说：“王羲之了不起，名副其实的‘书圣’啊！”我说：“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为唐太宗之最爱，传说太宗死后，《兰亭集序》的真迹作为他的随葬品秘藏于昭陵元宫。”她说：“是啊，行书《兰亭集序》被太宗带进这里的坟墓，古来摹者多矣，难得一睹真容，反正我这辈子是看不到了！”我也打趣地说：“我们这辈子也不会有希望。”大家都笑了。

    走进展室，在安元寿墓出土的加蓝三彩女立俑前面，陈慕华同志驻足凝视。三彩加蓝是唐三彩中最为珍贵的文物，由于是唐代妇女的形象，故而引起她更大的兴趣。她指给我看，说：“看，唐人对妇女多么重视！多么尊重！唐代的妇女多开放啊！”她还特别指出：“据唐人记载，当时妇女的地位是很高的，妇女几乎就是半边天，甚至还参与战事，唐高祖李渊的女儿组织过‘娘子军’，上战场真刀真枪地打仗呢，真是女英雄啊！”我顺便对她说：“李渊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平阳昭公主，李渊太原起兵时，她已经能单独率领一支七千人的‘娘子军’，在今陕西户县的庄所起事。秦腔极负盛名的剧作家、被称为‘东方莎翁’的范紫东，抗日战争期间，写过一本叫作《伉俪会师》的戏，写的就是您刚才说的那个平阳昭公主统帅的‘娘子军’。”

    陈慕华又接着说：“唐代不但对妇女尊重，对少数民族也很尊重！”我说：“陈副总理，您说得太对了！唐太宗是一位民族意识极强、极少民族歧视的皇帝，他曾多次表示：‘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唐初，对外政策开放，四海臣服，太宗被各民族拥为‘天可汗’。”陈慕华说：“很了不起呀！我算了算，唐代极盛时期，长安都城长住的百万人口中，就有近十万是少数民族，几乎占百分之十，这个比例可不小啊！”我突然联想到，陈慕华副总理是我国经济工作和妇女儿童工作的杰出领导人，专门研究过中国妇女运动，难怪她提起这段历史来如数家珍。

    当我向陈慕华介绍徐懋功神道碑系唐高宗李治御笔时，她看到碑面下部文字因风雨剥蚀而漫漶，深感惋惜，转而对我说道：“多可惜啊！看来，最好搞个碑亭保护起来！”接着，又厉声补充说：“不然，影响碑石的寿命，损失将不可挽回。”

    陈慕华缓步走出昭博大门，即将作别时，又转身向我加重语气地说：“抓紧建碑亭，越快越好，不要耽误！”说着，握住我的手不放，态度仍然坚决，语气却缓和了许多，恐被误解为副总理下命令作指示似的，但我理解，这是她殷切的嘱托，也是最后的希望。

    尊敬的陈慕华同志于一个月前去世了，她的叮嘱已经过了三十一年，碑亭迄未修建，作为当年负责接待她、向她作过保证的我，每每想起，予心有怍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