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薇
6月12日至13日,由北京京剧院创排的新编京剧现代戏《宋家姐妹》在北京长安大戏院首演。该剧由陈国峰编剧、宫晓东和石宏图联合执导,迟小秋、张建峰、赵葆秀、朱强、杜喆、谭正岩等担纲,汇集了程派、奚派、谭派、马派的老中青三代优秀京剧演员,可谓是流派纷呈、群星璀璨。
《宋家姐妹》作为一部纪念献礼剧目,并未止步于让领导和专家叫好的政治作品,而是力图排演出广大观众爱看的艺术作品。因此,全剧精雕细刻、“历经磨难”,不仅是编剧先后九列提纲、十易其稿完成剧本,而且诸多名角甘当绿叶,在灯、服、道、效、化等部门的通力合作之下,大幕在胡琴和大提琴的相互应和中一经拉开,就给观众留下了好听、好看的第一印象。
以小见大
全剧视角独特,以1927年大革命危机为背景,围绕着宋美龄与蒋介石的婚姻问题而展开宋氏家族的亲情与矛盾,虚实相间地描绘了宋氏姐妹间、姐弟间、母女间在那个风云诡谲的年代所发生的故事。它虽然讴歌了宋庆龄坚决捍卫三民主义的伟大情怀,但全剧并没有落入一般纪念献礼剧的窠臼,而是着重于人物的情感,以小见大,以个人情境的窘迫、家族亲情的变化,来反映大革命的危机,折射国家的命运。
主创们选取了1927年这个历史的转折点,强调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把握和开掘。因而宋庆龄作为绝对的一号主人公,没有被简单塑造成概念化、理念化的刻板形象,而是让她一直处在两难的境地,面临选择。在压力之下的选择,往往会更快、更好地让观众发现人物的本性。编导用宋庆龄最不愿面对、最难以承受的东西,迅速地将她内心深处的矛盾揭示了出来,让她直面自己内心的冲突——宋庆龄自开场庇护共产党人、选择了政治立场以来,就一直处在了亲人们的轮番“挤压”之下,不仅如此,在符合人物的性格和所处的情境的前提下,编导对妹妹宋美龄、弟弟宋子文、母亲倪桂珍、大姐宋蔼龄这4个人物分别来劝诱宋庆龄时的处理,也各有不同——他们分别以亲情、以安危甚至以损誉来“攻击”宋庆龄。而正是在这种被她视同生命的亲情与信仰的反复磨碾之下,虽然宋庆龄坚持着自己的理想和主张,但她坚持的力量越大,反过来打在自己心上的痛苦也越深。可以说,程派青衣迟小秋以其程派深沉婉转的唱腔,细腻传神地呈现出宋庆龄纠结、痛苦的心理轨迹,形神兼具地塑造出了一位外表端庄优雅、内心纯净,坚持共和理想、反对独裁倒退,如同菊花般孤标傲世、不为世俗所动,却又因不为亲人们所谅解而为情感所困的“国母”形象。
中西合璧
由于宋庆龄特定的身世和身份,她一直很喜欢听世界名曲。因此,不仅在舞台上一直摆放着一个留声机作为重要道具,而且主创们还设计了中西结合的音乐元素,乐队伴奏中增加了小型管弦乐团,将京剧、京歌、西洋名曲等和谐融合。比如,在宋庆龄播放名曲来镇定自己杂乱的心神时,杂糅了传统京剧乐器与之相呼应。全剧的舞美设计则以大小两个框架为主轴,虚虚实实地不断组合与变化,呈现了传统与现代感的结合,既符合戏剧发展的情境,又适合巡演所必需的简洁。
此外,全剧还借鉴了话剧的心灵空间的外化等表现手法来丰富舞台呈现。比如,就在宋庆龄在母亲的恳求下几乎妥协、提笔欲写贺信之时,舞台后方两次突现红光,映射出哀鸿遍野的惨状,来表现宋庆龄此时家国不能两全的心灵挣扎与自我较量。正是对于亲情的渴望与重视、对于国家兴亡的深切责任感,使这位被岁月、被国事历练得早已内心极为坚忍的“国母”几乎妥协。再如,当亲人反目,大姐宋蔼龄以为小报绯闻作证来要挟她的时候,宋庆龄更感觉孤苦无依,维持她内心平衡的支点被动摇了。因而在她踉跄昏倒后,全剧对于她的心灵幻觉加以表现,在这个心理时空中,蒋介石、孙中山先后到来……在宋庆龄痛斥蒋介石、深切表现对孙中山的依恋中,观众可以清晰地洞悉她对于信仰的坚持和再次坚定的过程。
不过,如何才能既继承传统、又能汲取现代戏剧的成果,一直是一个困扰中国戏曲和话剧界的问题。国人往往认为不“破”不“立”,似乎只有彻底毁弃传统才能创造新的艺术;但是,新艺术往往又因为缺失了传统艺术的给养而很快枯萎。因为诸多因素的影响,我们的创新时常会对传统造成无法弥补的破坏。我们现在的戏剧舞台上,常常会看到一些作品,不是从本民族的文化心理和传统方面入手,而是受到意识形态等方方面面的干扰,过于形式化,追求一种表面热闹的华彩,既没有关注内在的、真正作为戏剧艺术本身的应具有的精神性的东西,也没有去寻求一些本民族传统心理、文化根基等方面的东西,因而缺少一种民族的和文化的积淀。这一点,可能是现代中国戏剧改革中过于注重外在形式的改变和现代化造成的。然而,长期忽视戏剧的灵魂,难免会渐渐失去根基。因此,“度”的把握十分关键。总体而言,戏曲长于抒情,以瞬间来展示细微的心境、以唱词的叙述来传达和描摹人物的心境本就是传统戏曲的专长,但《宋家姐妹》所运用的中西乐器的配合、多时空交错、人物内心的外化等方式,由于切近剧情、有利于彰显人物,同时也可以令更多的、原本不太熟悉戏曲的观众获得更为直观的感受与冲击,因此,也算是“笔墨当随时代”的一次成功尝试吧。
当然,全剧在宋庆龄心理变化的推进、姐妹之间的关系、某些情节的设置与转化等方面还可以更为深入和细致,但是,《宋家姐妹》无疑具有成为北京京剧院保留剧目的潜质。我们有理由相信,它可以经过不断地轮演、不断地改进,从而最终被“改”成一部经典。毕竟,“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本就是国粹所应具有的风范与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