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 森
水天中是我们同学中的老大,我们习惯叫他老水。作为学者,老水学养好、人品好,早有定论;其治学谨严、眼界开阔,也是众所公认。老水的学术文论,文风朴实犀利,观点清晰明确,典故随手拈来应用自如,这些特色只要去读他的著述定有切身体会。我想上述方面,写文章者大有人在,无须我凑数。然而我与老水交情至深,他人格的高尚、仙风道骨的秉性,唯我最有体会。
1979年春到1985年夏这6年,是我与老水接触最多的时间。当研究生的几年常在一起,毕业后住在恭王府几年也常往来。对老水的了解和认识就基于这几年,以后都是这些认识的扩充和加深。
读研究生时,我和陈绶祥一直住在一个房间。老水常来我们房间,我们总是天南海北乱侃一通。因此过不了多久,我和陈绶祥就总结出老水这个人的特点:一是固执,二是无奈。前者是老水性格中深层的一面,后者是老水经常面对的现实和态度。
要说老水的固执,得先说老水的不固执。老水其实是很随和的,初次与他接触的人都说他好相处。正如有句话所说:最爱笑的人也最爱哭。套用这个逻辑:最随和的人也最固执。随和与固执是老水这个人性情的两面。他是属于遇软易化、逢硬益坚的人。对那些弱小的、平等相处的、友好往来的,乃至有求于他的人,老水的确是随和的、好商量与好相处的。如果人或事不是以商量为前提,他就不好说话了,他的固执一面就会彰显出来。若是对他硬逼或者施压,他可能不计后果抗到底。
举一个例子。我们研究生毕业没几年,碰上我院领导班子要换届。在未来副院长人选中,老院长们有意在首届研究生中遴选一位。当时老水的呼声最高,按一些人的判断,老水当副院长已是板上钉钉了。就在此时出了一件事:有人反映水天中有反马列主义的言行。事情的缘由,是老水在一次会议上的发言提要登在报纸上,肯定改革开放以来的美术成绩,也提到在美术史论研究中的“经学”倾向。从文章上下文看,他所指“经学”即指长期流行于美术研究中以现实主义与非现实主义划分古往今来一切美术的观念。但有人认为这是对革命原则的否定。为此,已故的原美术所副所长温廷宽先生多次找老水,叫他写一个说明,事情就不言自明。但老水认为,反映情况的人如果不是搞艺术理论的人,情有可原。问题是这些人本身就是艺术理论家,完全明白文章所指。这样做就是故意歪曲事实,谁知道他们居心何在,他就是不写这个说明。温先生也委婉提到正是院领导班子调整的节骨眼上,劝老水忍忍,将此事化解。老水死活不干,颇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操守。最后新院领导班子公布,自然没有水天中的名字。温廷宽先生后来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说:真没想到老水这么固执,撞南墙也不回头!
记得读研究生时,水天中、蔡星仪、苏伟堂3人住一个屋。这3个人在艺术问题上都很固执己见。老蔡最推崇四王,以四王为中国画的圭臬;老苏口不离潘(天寿)先生,中国画的百川之水最后当然都要归到潘先生那里;而老水学油画出身,对现代艺术自有定见。这3个人为一个艺术问题争起来,结果可想而知。他们房间经常是“三国演义”“腥风血雨”一番,还是各据一方,谁也奈何不了谁,往往吵到最后,都不讲话了。老水告诉我,每到这个时候,往往是其中一个人提出“喝牛奶!喝牛奶!”牛奶一喝,争执的话题自然就搁置不顾了,又回到正常状态,该睡觉的睡觉,该看书的看书,该抹风油精的抹风油精。他们房间的灭火剂就是牛奶。我们同学中也时有与老水争执得互不相让、僵在那儿的情况,但是不会因此而影响同窗友情。
老水的无可奈何,说明他是一个性情中人,是一个不想招惹人,愿意与人为善的人。
有一次我们几个同学在一起聊天。我半开玩笑说,老水你当初为什么不多要几个孩子?那时是可以多生的呀。他以一种待之坦然而又无奈的口气回答:你还真别说这事,我只要两个孩子就申请绝育,结果还被批判,说是不热爱社会主义。现在提倡独生子女,我两个孩子,多出来一个,又不符合国策了。没有赶上趟。就像前几年,我们还年轻的时候,是提倡尊重老同志,多听老同志意见。现在我们老了,就变成要重用年轻人了。又没有赶上趟!
1975年的“反右运动”,他的父亲被打成大右派,连带几个子女成了右派。老水虽然没被打成右派,依然被送到农场去劳动锻炼。老水去的那个农场叫“花海子农场”,在嘉峪关一个偏远的地方。2004年我与“民居”调查小组的成员去嘉峪关调查民居,老水的弟弟水天达作为顾问兼组员同去。老水特别拜托,有可能去花海子看看。最后因联络问题没去成。水天达给我讲了许多老水在花海子的事,听后真让人心酸。2010年老水终于回了一次花海子,返北京后将几张照片发到我邮箱。我看后,回了他一句话:这是5000年前的花海遗址?意指此地太荒凉。老水发照片给我时附了一句:“重拾50年前回忆。”由此看来,他把这些磨难仅仅看成是一种人生经历,淡然处之。
老水结束花海子劳动后分回兰州工作。一个上级领导看到名单中的他姓名中带“水”字,问:“是不是水某某的孩子?”得到肯定答复之后,领导说:“让他到下面去继续锻炼!”结果他便离开省城去了平凉,直到1979年,因考上研究生才离开此地。在平凉,“文革”中老水被冲击,家庭也被整得很惨。但与老水相处这么多年,很少听到他对平凉这个地方的不满之语,倒是听他讲了不少在平凉的趣事。由此可见老水对命运的态度。
老水的无奈经常成为我们生活中的趣事。莎士比亚写的那个哈姆雷特,有一句著名台词:生存或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老水在很多时候也是这样处于自问自答的两难之中。他50岁以后患胃下垂病,一位著名老中医让他改变饮食习惯,增加脂肪、蛋白质和热量摄入,不巧单位体检查出他胆固醇超高,于是有西医警告他:“不要吃肥肉,不要喝肉汤,减少蛋白……”开荤或者不开荤,这是一个问题。以后老水又被检查出有白内障。按医嘱,有白内障者,为防病情恶化,饭后必须走走,活动活动;而有胃下垂者,饭后不能活动,必须卧床休息一下,方可起身做别的活动。饭后卧床或是不卧床,又成了一个问题,让老水犯难。每次看到老水那种无可奈何,那种如丹麦王子似的彷徨迷茫,我和陈绶祥总是幸灾乐祸,而且还特邀老水一起幸灾乐祸。
老水长我近10岁,好多事是他早已经历过而我才开始面对。他的固执我不一定学得到,但无奈确是一种不错的处事方法。我们的生活中无时不充满无奈,但面对的态度会截然不同。正如同样是半瓶酒,悲观者会叹一声气:唉,只剩半瓶了!而乐观者则会高兴地说:哟,还有半瓶呢!悲观是自寻泯灭,乐观是高人上人所为。我们都是凡人,断不可全悲,也不一定能全乐,悲乐参半而已。无奈便是这种超脱之举,庶几可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