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焕东
回顾新中国成立后社会主义时期的文学历程，长篇小说《红岩》无疑是经得起历史检验也经得起世人评说的优秀著作。小说出版于1961年，可以说那也是一个风云激荡的年代，凡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读者，很少没有读过这本书并被它深深感染的。至今时间已整整过去半个世纪，重新翻阅这本书，依然令人心潮澎湃，热血奔涌。这使人不能不由衷地敬佩作者通过该书所传达的精神力量。
《红岩》写的是1949年全国解放前夕重庆地区地下党领导民众为迎接解放所进行的艰苦斗争，而其核心则是被捕的地下党员和革命者在敌人监狱中所进行的拼死搏斗。这是一个特殊的战场，是在特殊环境下以特殊形式进行的战斗；它是人民解放战争的一个组成部分，从一个侧面表现了革命与反革命在黎明前的最后决战。从全局来看，解放大军摧枯拉朽，胜利挺进，敌人的覆灭已在眼前；而从局部看，从监狱的具体环境来看，敌人仍掌握着生杀大权和全套的杀人工具，而且愈加疯狂。敌人的疯狂表明了他们内心的虚弱，色厉内荏，并因绝望而变得更加残忍，灭绝人性；英雄们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更充满信心，无所畏惧，但斗争也更加艰难、悲壮。
应该说明的是，这部小说是以真实的人物和他们的故事为依据创作的，小说中的主人公许云峰、江雪琴、华子良等在生活中都有各自的原型，艺术的加工、提炼只在增强他们的典型性。还要说明，《红岩》的作者罗广斌、杨益言并不是专业作家，他们本来都是这英雄群体中的成员。解放前他们都是地下党员，其中罗广斌更是由小说中江姐的原型江竹筠介绍入党的，后因叛徒出卖被捕，二人均被囚禁于重庆“中美合作所”的“渣滓洞”“白公馆”集中营，重庆解放前夕越狱脱险。对于集中营里共产党人的无畏斗争和敌人的凶狠残暴，他们都是亲历者和见证人。不仅如此，解放后他们又作了深入调查，曾搜集、整理出1000多万字的历史资料，并整理、写作了300位烈士的小传，在此基础上于1956年写出了革命回忆录《在烈火中永生》，在国内外引起强烈反响。随后他们才正式投入小说的创作，先后写了近300万字的手稿，差不多相当于3部《红楼梦》的数量，又经过五六次的大改和返工，到1961年，终于将《红岩》呈献给读者。
有上述这一切垫底，就充分保证了《红岩》这部小说作为历史实录的艺术真实性和不朽价值。鲁迅说过：“只有真的声音，才能感动中国的人和世界的人。”《红岩》所表现的，正是中国人民的优秀儿女和战士的“真的声音”，是中国人民谋求解放的战斗呐喊。它之所以能“感动中国的人和世界的人”，原因也就在这里。
《红岩》是一部用烈士鲜血写成的英雄史诗。作者以昂扬的激情和壮美的色彩塑造了众多的共产党人和革命战士的英雄群像，歌颂了他们为人民解放事业勇往直前、赴汤蹈火的英雄气概和战斗精神，以及他们面对顽敌无畏无惧、巧妙周旋并克敌致胜的大智大勇。这是一个战斗集体，这个集体以狱中党组织为核心，包括来自不同战线的革命者，年纪和经历各自不同，但个个对党无限忠诚，革命信念坚定不移，在危难中关爱同志，勇于牺牲。他们个个都称得上是英雄。在他们当中，许多优秀的革命者最后牺牲了，但他们的刚强和气概，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却震慑了敌人，令群魔丧胆。在这些英烈之中，最突出最感人也最有代表性的是许云峰和江雪琴。许云峰是一位工人出身的地下党工运书记，一位久经战阵、经验丰富的老战士。艰苦的斗争和复杂的环境铸就了他超常的沉稳、机智和勇于自我牺牲的精神。这个特点贯穿在他的全部活动中，成为他性格的突出标志。在新生茶园突遇叛徒、特务抓人，为掩护市委书记李敬原脱险，他把特务的注意力全部引到自己身上。被捕后，面对阴险狡诈、得意忘形的特务头子，他巧妙应对、虚与周旋，让敌人作出错误判断，再次把矛头引向自己，保护了狱中的组织和同志。最后，他艰难地挖通了越狱的通道，却毫不犹豫地把它留给战友，自己带着对胜利的向往从容就义。这，就是许云峰，也可以说，这就是《红岩》的精神：为了人民的解放和根本利益，为了大局，共产党员和革命者随时准备奉献自己。许云峰的牺牲精神为小说《红岩》树立了一面旗帜，成为后来者的精神标杆。他的牺牲永远让人铭记。
小说中的江雪琴通常被人们亲切地称作江姐，也是一位久经考验的老党员。她的特点更突出更感人的是她对革命事业的无比坚贞和纯洁的党性，可谓冰清玉洁，无私无瑕。毛泽东所说的“一个纯粹的人”用在她身上是再恰当不过了。在赴华蓥山途中，猛然看到城头上悬挂的丈夫的头颅，这个打击对她来说无异于天崩地裂！但她忍住了眼泪，咬紧了牙关，默默地离开。为什么呢？因为她心里装着更大的爱，更高的使命，这需要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忠勇！在监狱里，面对敌人的酷刑，她平静地说：“你们休想从我口里得到任何材料。”之后便默无一言，直到昏厥，令敌人一筹莫展，这又需要何等的坚韧、何等的刚强！临刑前，她从容地梳理好头发，换上被捕时穿的那件蓝色旗袍，又披上那件红色的绒线衣，轻轻抚平旗袍上的褶痕，对着敌人的枪口，脸上是那么平静，这就叫从容就义，这就叫视死如归！试想，这样的时候，在她的心里该汹涌着何等强大的精神力量！
江姐有一句话：“如果需要为共产主义的理想而牺牲，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也可以做到——脸不变色、心不跳。”这是江姐的誓言，也是她的战友们的誓言。他们都用自己的生命兑现了自己的誓言，他们都不愧是真正的英雄。
所以，也可以说，《红岩》是一部共产党人和革命者为理想和信念而忘我奋斗的英雄主义的颂歌。小说中所表现的革命与反革命的较量，归根到底是两种政治信念和两种精神的较量。在这场较量中，敌人尽管猖狂一时，最后却是一败涂地。在小说临近结尾处，有这样一个细节：阴险残暴、外号“毒蜘蛛”的老特务头子徐鹏飞，在对许云峰用尽一切手段全部失效之后，听到外面传来的炮声，知道解放大军已兵临城下，他们的末日就要到了。为掩饰恐惧和绝望，忽然灵机一动，在地牢里诡诈地对许云峰说：“共产党的胜利就在眼前，可是看不见自己的胜利，这是多么令人遗憾的事！我不知道此时此地，许先生到了末日，又是何心情？”许云峰微微一笑，看着这黔驴技穷的恶魔，反问：“你此刻的心情，又是如何呢？”真是妙极了！这些罪恶的刽子手到死也不会明白，他们的末日只能是万劫不复，遗臭万年；而许云峰和江姐，以及所有为人民利益而死的英烈，将和他们为之献身的事业一起，永远活在人民的心中：他们将“在烈火中永生”！
《红岩》是以革命信念和忠诚铸成的精神高地，它将和它所颂扬的那些英雄一起让后来者纪念，仰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