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 白

    本来平静、繁荣的巴黎华埠，被一条沉睡多年后突然苏醒的法规打了个踉跄。这则法规是法国自1906年通过的“商店周日必须休息”的劳动法条款。前一阵，法国劳动、就业与卫生部下属的劳动监察局致函巴黎13区等华人聚居区的商家，称“您的商店一直在周日营业，这种状况触犯了法律”，限令即日改正。据说，近日已经有一些“以身试法”的华人商家遭到罚款。看来，法国行政机构这次是动了真格。有关负责人在回答媒体问题时表示：这只是根据劳动法所做的正常检查，而过去未予追究只是宽容而已。但法国媒体显然未能被这一解释说服，认为此举堪称“向华裔商人宣战”。

    无论是法国媒体还是华人商家，愤愤不平的焦点只有一个：为什么一个尽人皆知的、有近30年历史的“周日全天营业”的巴黎华埠传统，会在一夜之间被宣布违法而“被休息”？在一般老百姓看来，这无疑相当诡异。诡异在华埠商家如果“依法”关门，从法国人到华人，从老板到员工，从面子到里子，都没有赢家。而且，无论从政府、文化、法律、时机，还是现实层面，都让人难以理解。

    从政府层面看，一方面，法国执法监督机构确认，巴黎华埠成百上千的商店构成了30余年来每周违法一次的事实；另一方面，法国从总统到区长多年来对这种集体违法行为视而不见，每年春节定期向华埠致敬，牺牲他们“做礼拜”的时间去参加华埠周日春节游行活动，且言必称“华埠对法国经济贡献大、华人族群是融入法国文化之典范”。而今天，这些“典范”该作何感想？是将“典范”称号退还给总统，还是乖乖关门，在新标准下重蹈文化融合之路？

    从文化层面看，周日的华埠早已是巴黎一道不同文明和谐相处的标志性风景线。周日上午去教堂、中午吃烤鸭、下午去华商超市购物，已成为不少法国人的生活习惯。他们拖家带口在中国文化产品中徜徉，感受他们崇尚的“文化多元主义”。尤其是在巴黎最大的13区、19区华埠，华人社会与部分法国顾客群体的某种“星期日生活方式”已经形成。难道这种文化交融与生活方式是有害的？

    从法律层面看，这次征讨同样有待商榷。有关部门为何对一个并非“地下”的庞大经济体的30年“违法”行为视而不见，或是私自“宽容”？再者，他们“宽容”的不仅是华埠，还有其他族群的“埠”，比如阿拉伯杂货店周日开门而且开到夜里，也是惯例。再比如法国人运营的大型家具超市周日也可开门。这些营业场所是不是还将继续被“宽容”？作为执法部门，想“宽容”谁，就“宽容”谁；想什么时候“宽容”，就什么时候“宽容”；想不“宽容”谁，就以一纸文书将30年之“宽容”一笔勾销……这样做无疑给法国的法治形象抹了黑。

    从时机上看，此次“突袭”亦显得不合时宜。“商店周日必须休息”的相关法规，历经百年变迁，执行起来已经走样。尤其是在经济全球化的当下，其对经济造成的负面影响凸显，“松动”已成大势。现任总统萨科奇曾就去年美国第一夫人米歇尔访法时周日巴黎购物受阻一事借题发挥，要求修改相关条款。而最近法国议会刚刚通过了旅游区商店周日准许营业的法律条款。其后，诸多商店尽力将自己披上“涉旅游”外衣，以求周日营业权。在这一放宽周日营业的潮流下，法国劳动、就业与卫生部此次封杀华埠商家，在绝大多数商家看来是逆流而动。况且，萨科奇上台执政后，倡导工作价值，号召“多劳多得”，周日假日工作收入加倍，与华人所认可的工作价值观相通。此次封杀却反其道而行之，令人匪夷所思。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若从现实利益考量，此举实乃经济上的“自残”行为。很多华人商家表示，周日营业额占到总额的三至四成，如果强令关门，只有以裁员应对。经济危机下，法国方显复苏迹象，需要的是扩大就业机会，而非自毁长城。加之华埠经济对于巴黎13区来说，已是举足轻重。华埠收入减三成，对于法国国家税收不能不说是一种冲击。如此对国家、老板、员工来说无一受益的行动，还真是有点糊涂。

    今天，华埠居民中的多数人已是合法的法国公民。他们既发展自己的事业，也对当地社会贡献良多；他们既保持中华文化传统，又具有积极融入法国社会的集体意识。今天的他们，之所以力争保留周日营业的权利，仅仅出于“开放务实”这四个汉字。而这一理念对于法兰西文化，其实是很好的营养补充，值得法国各界深思。法国民意代表、政府、媒体与民间，理应抓住此次巴黎华埠的遭遇，展开新一轮关于“周日营业权”的反思与讨论。在全球化语境下，当今法国文化补充“开放务实”的精神，显然利大于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