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黎

    清江在穿透鄂西腾龙洞地下迷宫后，一泻千里，浩浩荡荡，无遮无掩地飞入清江画廊，却突然在一处延绵数里的亲水平台边波澜不惊了。也许是怕自己鲁莽，失笑于这处淑闺在巴人故里——长阳的汉白玉雕琢，也许是因为这处汉白玉淑媛的至善至美，让他顿生爱意，开始静静地在亲水平台边流连，不时涌起微浪想沾湿台唇，却欲起还羞。这处芳媛让清江这介莽夫收敛了野性，在她唇边百转千回，近一分则显轻佻，疏一寸又嫌孤傲。不时跃起的浪花，亲了台唇的，从此一路欢歌笑语奔入大长江，淌进荆楚，滋润着千重稻菽。未亲台唇的，一路唉声叹气，一步三回头，还望有朝一日再回腾龙洞，重新飞越千里清江画廊，收了鲁莽尽显才情，以求悦于亲水平台，赐其一吻，再此生无憾地奔入长江，淌进荆楚平原，养生万物。

    春晨，一抹朱红刚刚落在台上，平台对着清澈的江水开始梳妆，清江迅速拉起一帘雾幕将她遮入帘中，生怕人偷窥了她的芳容。一楫早起的渔舟突然闯入她的镜台，清江顿时扬起雾幕，将它卷将了去，让它在晨雾中飘，飘。它推得好远，到它心无旁骛地收拾鱼网方休。不料，一双青年男女又闯入平台，依偎在平台上双双对着江面，以求洁白的亲水之台为证，让清江摄下他们的倩影，发誓海枯石烂，相厮相守。清江静静地将他们摄在这幅天人合美的山水画中。古往今来世上多少楼台因人而名扬天下，也许有朝一日这对巴人后裔因盖世才情，让他们求证爱情的亲水平台名扬天下，正如一代诗圣徐志摩和一代才女林徽因之于康桥。

    天边的一抹朱红幻成了铺盖天地的阳光，清江这才收起那帘遮着平台芳容的雾帘。从平台边文化村飘来的琴声在台上萦绕，是司马相如为卓文君抚的那阕《凤求凰》：“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有艳淑女在闺房……何缘交颈为鸳鸯。”歌落平台，台载歌，相互交融将忘却了归处的清江轻轻舞起。

    一位画师将画架支在平台上，还未收尽的雾结成了团在江面上游移，落在了纸上。隐约有白鲢鱼悠闲游动，倒映在水中的平台与鱼儿嬉戏着，不时把它推去又拉回，将苍翠山峦的倒影荡成一幅飘动的山水图。只可惜三寸纸短，难容千里清江山水。

    薄暮渐渐罩住了亲水平台。如织的游人涌上平台，清江扬起湿润的江风拂在游人身上，在游人耳边轻轻叮嘱：轻一点，再轻一点，让平台永远美丽地留在巴人故里，不要伤了她的美丽，不要毁了她的雅致。

    盛世修楼台，世上几多楼台因盛世而起，又因乱世而废。“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自古那么多承载着人类美好愿景的楼台，在乱世烟雨中毁损，人何以堪？修楼台以颂盛世，是大德，把楼台完好无缺地世世代代传下去，亦是大德。世上楼台承载着那么多故事流传了千载，亲水平台又何尝不承载着巴人对太平盛世的祝愿，流传万年。

    暮色中，一个中年男人紧挨亲水平台栏栅，一边看着坐在平台上钓鱼的老者不时高兴地钓起鱼来，一边用手抚摸着洁白的栏栅，仿佛一位母亲在亲吻儿子的肌肤，那么轻。从他脸上那份愉悦中，体现出他对平台不一样的爱意，正如母亲对婴孩的爱不释手。他是这座亲水平台的构想者，他用才学打造了这座民心工程。尽管我不了解他构想这座亲水之台的意愿，但是，我从这座美丽的亲水之台看得出他要给长阳人的文化遗存。中国传统学人最高人生理想情态莫过于“修身齐家平天下。”他在用自己的学养用心打造这方水土。我感受到了他在赋予这座美丽的亲水之台学者的尊严和人格的独立，因为，我没有在亲水平台上看见一个不该多有的字。他要亲水平台不朽，而不是自己不朽。如果他哪一日在台边再建一楼，我愿撰一联于楼门曰：一身布衣，不屑人中荞薯，你走你的四海，我行我的千秋，天下太平，儒子何必官民？本善良心不邪念，只愿留一江清水，长与渔父行舟；两只敝履，趿遍巴人故土，尊莫尊者自尊，高莫高者德高，我才弗用，何人以为过耶？望左右却思先贤，但求存数丈平台，久给百姓把钓。

    暮色终于将长阳这座美丽的山城笼罩了。亲水平台上亮起了五色彩灯，清江将装扮得艳丽的亲水平台揽入怀中，在撒叶儿荷的鼓乐声中步入巴山舞池，在鼓乐中舞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