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澜波

    多年以来，那葱翠葱翠的翠鸟就是这样时常没有征兆地或擦着我的梦的边缘飞过，或直接在我的梦里飞进飞出。我乐见其成、乐享其景，我更愿相信那是某段时间心底期盼积思成梦的结果。

    盛夏的麦田里，到此扫荡的鸟群遭到了“儿童团”的伏击，丢了多条性命后飞得不见了踪影。

    正午，阳光垂照，没有云，没有风，也没有声。

    下夹子捉鸟的少年浑然不觉浑身的汗，一根蒿杆穿着的十来只死鸟使他喜悦和憧憬，仿佛他已闻到了烤鸟肉的香，他的胃里似乎也因为有了久违的肉食的幻觉而有了一阵蠕动。

    不过这只是一瞬，他必须抓紧，到目前为止，他还不能制作工艺复杂的夹子，因此好不容易借来的夹子必须格外珍惜、必须抓紧时间。他一个个遛夹子拾获战利品后，便迅速而又仔细地把夹子重新埋好，把饵食调放到最敏感的位置，等待着鸟群的再次光临。

    忙了一会儿，就在他直起腰身放眼远处荒山的当口儿，没有任何征兆，翠鸟出现在两三米外的枝头上。

    艳阳映照下黄色的麦田衬托着翠鸟那几乎通体的葱翠色，是如此炫目，一下镇住了他。他不知翠鸟从何而来，之前他根本不知世间还有如此美丽的鸟儿。事实上，以往他眼前的无论植物、动物、人物还没有过如此美丽摄人魂魄的。那鸟的眼神也并不惧怕人，偏过头来像老师没有顾忌地看着一个新来的学生那样把他打量了一番。而随着那鸟身体轻轻地转动，逆光的他发现它那翠绿色的羽毛边缘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幻出深绿、蓝、靛、紫甚至是红色等多重色彩，那颜色美轮美奂，让他有些眩晕。

    良久，他做了一个没有口水的吞咽动作，却让他脸莫名地有些发烧。他觉得奇怪，这么多年，“坏事”做尽，又经过无数次家长说、老师批评，同学、伙伴数落，也算久经考验，他以为自己的脸早就不具备发红的功能了。于己不满的情绪激发了他抓住翠鸟的念头，可不知怎的身体有些僵硬不听使唤，连最管事的左手也几乎无法前伸执行任务，在他意念的强加之下，最终也只是撩起了汗涔涔的背心擦去了粘在脸上的麦芒和草屑。他强挑起的目光没有任何底气，与翠鸟明净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相遇时一下子就败下阵来，那一瞬间，他辨不清它眼神的意义，却又觉得它看穿了他的一切。他耷拉的右手里拎着的战利品转瞬间仿佛变成了罪证，让他自惭形秽，甚至有了某种逃离的心理，可双腿却如同魇住了似地定在那里。

    他和它近在咫尺，他对它能在如此之近的距离毫不慌张地与人对峙感到惊异，他甚至据此很有把握地推断——它可能是从动物园中飞出来的。猎物完全进入攻击范围，一切准备就绪，他只待脑海中那一个攻击的信号。就在他在对目标做完扫描的一刻，忽然，翠鸟接到了某种神秘预警，一下子窜飞到了后面不远的一个稍高的枝头。他们四目相对，他无法从她那平静中略带警觉的眼神中判断出她是否识破自己的意图，他庆幸至少还未被完全识破，他知道是自己侵入它的安全范围而又没及时出击，让它意识到了不安做出了正常的避险反应，尽管有些暗悔，但他很快平复了心绪，没什么，以往在抓鱼、捉青蛙都出现过这种问题。

    他的大拇指和食指、中指夹触到了它的颤动的尾羽，整只手都感到了它飞走时翅膀扇动掀起的气流，他的迅雷之击就这样扑空了。他也没弄明白当时他明知道如果像抓小麻雀那样从后面又快又狠不顾死活地搂过去抓住的概率更大，而自己为什么没那么做。

    它在惊鸿一瞥之后迎着阳光头也不回地飞走了，那匆匆的一瞥中带着惊异、责问、失望，而在他的感觉里却充满了那种鄙视幽怨。

    良久，他就那样僵立在那儿，他恍惚地怀疑它刚才是否真的存在，他呆滞的目光落在那微微摇晃的枝头，一阵风吹来，所有的枝条都在摇晃。

    不知是火烤的还是花粉过敏什么的，他的脸有些刺痒，刚刚吃的烤肉似乎也远没有之前吃过的那么香，返回的路上他还趟上了自己下的夹子，尽管隔着塑料凉鞋，还是把脚面夹青了。

    他有些恼羞失意，却无心发泄。有些失魂落魄，却无法深究其理。

    那一刻，那金灿灿的麦田恰像那明媚却又暗淡的家和校园。他走了，一个懵懂青涩的少年消失在那片麦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把它珍藏于心底却自觉或不自觉地回避着它，直到恋爱的季节，澎湃、奇异的情感冲入了尘封多年的心房，像奇异的显影药水让记忆底片中的它渐渐显像——真正的美好，人所共爱，面对得到的机遇谁能不愿意争取？面对失去的结局谁能甘心割舍？而事实上，世间的美好又有多少能拥之在怀、握之在掌呢，但凡能赏之于眼、存之于心也就足够了，珍惜美好知足而乐，也许生活就会有一种格外恬淡自然的幸福。

    于他而言，那翠鸟既是美好的具象，也是美好的幻象。

    他再也没见过那只翠鸟，也不知别人是否见过，但他想，很久前那个给一种美丽的绿石头起名叫翡翠的人一定见过。这么起名，一方面可能是那石头真的像翠鸟那样美那样惹人喜爱，另一方面或许也是期许翠鸟的美也能够像这石头一样永恒吧！

    他愿意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