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军纪

    初阅韩露的长篇小说《最后一位淑女》，脑海里却闪现出一首河南民谣——

    篮里  的啥

    篮里  的杏

    让我吃个吧

    吃了老牙硬

    后面跟着谁

    跟的俺媳妇

    那咋恁俊呀

    那是俺的命

    这首曾被二月河先生赞之为“天籁之作”的歌谣，若能用豫南方言吟诵，更能品出个中滋味。而韩露的小说《最后一位淑女》，正是用豫南方言编织的一幅女性生活图谱，那个叫姜水的女人，似乎就是歌谣中跟在丈夫后边的那个俊俏的媳妇。只不过，这个男权社会夫唱妇随的千年图景，却因为姜水的淑女品格而遇到了挑战。

    姜水是一个知识女性，她的身份是怡阳地区文化馆的专业画家。她美丽且贤慧。用女友刘莹的话说就是：“你是一个如花的女人，拥抱你就像拥抱一朵花。”但在姜水的内心深处，却依然拥有一份坚固的传统女人的价值观。她对丈夫百依百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她的愿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她侍候丈夫的服务标准。在家庭生活内部，她终日被庸常的尘埃所深埋，渐渐沉落以至失掉自我。而丈夫侯太广却对夫唱妇随的生活图景乐在其中，时日既久，便颐指气使，成了一个最小社会单元里专横跋扈的独裁者。

    小说中，侯太广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婚前，为了博得姜水家的首肯，他表现得既出得厅堂又入得厨房，虽然他家里“穷得连袜子都买不起”“个子也不令人满意”，但因了他的乖巧机灵，姜水母亲也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哪知婚后不久，在姜水恪守妇道的礼让下，他那自私和粗鄙的面目便暴露了出来。姜水是个职业女性，她从事的专业需要较高的文化修养和辽阔的心灵版图。因此，走出家庭就成为她进取的关键词。于是，这就和旧的传统观念发生尖锐的冲突。偏偏侯太广又是占有欲望和支配欲望特别强的人，他处心积虑画地为牢，使家庭成了囚禁妻子的牢笼，自己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看守者。他先用柴米油盐一地鸡毛的日常生活充塞家庭内部的所有空隙，让姜水无暇顾及外边的世界，继而又用所谓的恪守妇道规范姜水的言行。他甚至还时不时搬来“援兵”，让母亲小住，给姜水本来不胜负荷的家庭事务增添压力。侯母是个吃斋念佛不行善的人，甚至给亲孙子洗尿布也嫌脏，她的存在，只会给儿子与儿媳带来争吵和摩擦，就连她的孙子乐乐也说：“我奶给咱家干过什么？就会给咱家找麻烦。”侯太广深知母亲是个难伺候的人，但为了对姜水实施封闭和压制，他也只能用孝道来压人道，以无理当有理对付妻子。

    在这样的情势下，极度压抑的姜水发现了邻家男孩项伟，一个比她小四岁的小伙子，并把他当成了自己精神上的寄托。那是她幻想中的情人，一个靠想象来完成的理想男人。在令人窒息的家庭生活的阴影里，项伟被女主人公秘密供奉，既像一座神祇，又像一株易碎的植物，只在她的梦境里开放。但最终姜水也发现一个事实，彼岸的项伟实际上也是一个很自恋的男人，只不过这是另一种男子中心主义而已。在对此岸和彼岸的双重失望中，姜水如涸辙之鲋，在干涸的车辙里，力竭神衰着，她渴望一场真正的大水自天而降……

    然而，姜水命里注定只能依靠自己。

    她只能自己救自己。

    《万里兰溪图》标志着她艺术上的突破，同时也是她孔雀东南飞自我救赎的动力资源。从黄河到兰溪，这是两个不同的地域，也是两种不同的文化维度。姜水终于不再烟波江上使人愁了。她决心扬帆于海，去寻找另一种淑女生活，在更广阔的精神风景里，从根本上完成对自己的救赎。

    长篇小说《最后一位淑女》采用极度写实的笔调，将思考的视角深入到家庭生活内部，将琐碎的生活一一烛照，使其呈现出新的本质的意义。作者以驾轻就熟的语言功夫，以她的婉约清新，不疾不徐，在娓娓而述中，完成了对过往生活的抗辩，同时也校正着男权社会的傲慢与偏见，让我们发现了另一种淑女生活内在的精神图示。弗吉尼亚·伍尔芙说，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在艺术中，女性的价值观都可能和男性有所不同。《最后一位淑女》就告诉了我们许多不同，而这不同，或许才是她的真正价值所在，比如环境与文化、封闭与进取、保守与创新等等，她会让我们产生社会学方面许多深层的联想，会对当下和谐社会产生积极的意义。阅读《最后一位淑女》，我们还从中解读出另一个新的命题：我们都有可能成为侯太广那样的人，我们都有可能掌握别人的命运。我们的专横和野蛮有时来自于环境，有时来自于我们内心，它和制度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