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路
为纪念辛亥革命100周年，近日，由成龙、张黎导演，王兴东编剧，众多实力明星加盟的电影《辛亥革命》公映，将这段国人既熟悉又陌生的历史搬上了银幕。影片不仅真实还原了上世纪初那场轰轰烈烈、彪炳千秋的伟大革命的完整过程，同时也浓墨重彩地塑造了众多血肉丰满的历史人物，展示了影片的人文气息及艺术魅力。
文学即人学，影视文学亦然。对于史诗题材的影视剧而言，如何找到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平衡点，既能够还原人物的历史本色，又能够增强其艺术感染力，打动并吸引观众，是这类题材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辛亥革命》在立足于对历史题材恢弘场面及全景叙事客观呈现的前提下，不拘泥于历史细节，将重点笔墨放在了身陷革命洪流的各色历史人物身上，通过熟练的艺术创作技巧，塑造出了一批血肉丰满、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
艺术创作的理论和实践一再表明，“创造人”的最好途径是描绘出合乎情理又独特鲜明的人物行为。《辛亥革命》正是在独特人物的行为刻画上获得了成功。在塑造孙中山的形象时，影片有两个比较典型的例子。一个是在力阻四国银行代表向清政府借款的午餐会上，孙中山不顾清政府代表唐维雍的阻挠，面对银行家只讲利益不讲政治的发问，以分割羊排的行动来告诫列强代表，旧中国已如羊排般被分割殆尽，清政府已无力带给各国更多利益，继续投资只能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尽管午宴不欢而散，但是却触动了各国代表的神经。试想，如果没有这场寓意深刻的切羊排的情节安排，只让孙中山如以前募款时那般滔滔不绝地慷慨陈词，那么不仅这场戏的戏剧效果将大打折扣，而且孙中山果敢机智的个性也会淹没于无休无止的演说之中。另一个是孙中山为逼迫清帝退位，甘愿让出临时大总统一职，招来众人反对时，与黄兴展开的一场辩论。影片在这场戏中刻意安排了两人关门开门的细节，看似轻易之举，但却将孙中山胸怀坦荡、大公无私的品质鲜明地表现了出来。
在人物塑造上，除了用鲜明独特的人物行为刻画人物性格之外，通过挖掘人物自身潜在的独特品质，以生动的细节予以展示，同样可以使得人物熠熠生辉。《辛亥革命》中对秋瑾和林觉民等辅助人物的塑造就采取了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方法。作者抓住了人物身份中最突出的闪光点予以强化及升华，塑造出了一个为了千万孩子的幸福而割舍骨肉亲情的母亲，一个为了千万家庭的团圆而慷慨赴死的勇士。当秋瑾用充满母爱的眼神关注人群中吃奶的孩子时，当林觉民戴着镣铐在海中缓缓下沉时，无需豪言壮语，无需殊死搏斗，人物顿时丰满真实地矗立在观众眼前，并且过目不忘。这就是细节的力量。
我们曾经的文艺批评总是倾向于用政治代替艺术，从政治的眼光观照人物性格，而忽视人物作为人的本性。特别是在对反面人物的塑造上尤其如此。在《辛亥革命》中，编导者抛弃了简单的好人与坏人的评判标准，深入挖掘了反面人物在人性上“恶”的本源，以此来解释诸如袁世凯这样的恶人之所以恶的人性动机，使得反面人物脱离了阶级属性的束缚，摆脱了脸谱化、概念化的桎梏，从而显得更真实、更可信。剧中有一处袁世凯和唐绍仪讨论孙文的细节，当袁世凯听说众人将孙文的成功归于“无私”二字时，袁世凯先是沉吟半晌，接着哈哈大笑，得出“世上哪有这样的人”的评价。由此不难看出，袁世凯的处事原则不仅仅全部归因于他的阶级立场，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他人性中的“私欲”。正是对这种私欲的挖掘，才使得袁世凯那种首鼠两端、唯利是图、反复无常、翻云覆雨的个性显得真实可信。他可以遵循朝廷之命率军镇压革命，也可以在获得阶段性胜利之后私自停战与清政府讨价还价，还可以为获得大总统的宝座逼迫曾经的主子退位下台。这些无不是“私欲”的表现。而另一个反面人物唐维雍的塑造则更加反映了人物个性二重组合的本质。唐维雍是保守的封建官僚的代表，但是其驻外使节的身份以及西方民主意识的熏陶使得他的思想又不像传统官僚那般顽固，他内心的复杂性导致他在接到刺杀令后选择劝说孙文，而最终以自杀的方式为自己的政治集团殉葬。从唐维雍的人物形象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一种悲剧意识，通过这个篇幅有限的人物形象，观众可以感受到无限的社会内容和艺术含义，从而得到极大的审美满足。这种成功就源于编导者敢于面对人，面对人的真实，面对人性的复杂，把人按照人的特点表现出来，把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些价值表现出来，从而获得真实可信的艺术效果。
但就整体而言，全剧在塑造人物时也出现了一些偏颇，特别是在真实还原历史风貌与艺术化重塑人物个性的对立统一上还有待提高。比如观众在整部影片中看到的孙文，更多的还是在四处奔走、募捐演讲、激情辩论，这些依旧是在简单地还原其在各个历史关头的所作所为，而诸如上述能够真实展示人物性格和独特气质的个性化行为则相对较少，使得人物形象不够丰满，缺乏立体感。另一位重要人物黄兴的塑造也存在同样的问题。全剧中观众只看到黄兴的勇猛，依然如“成龙大哥”般的风风火火、打打杀杀，但类似于黄兴在船上迎接孙文，让其穿上自己的军装接受欢呼的精妙细节设计则为数不多。为了增强影片的柔情成分，编导者特意强化了徐宗汉与黄兴的爱情纠葛。但是在有限的叙述空间里，两人的感情也没能通过令人过目不忘的行为细节予以强化，使得黄兴这个人物刚猛有余而柔情不足，徐宗汉则行为呆板，毫无个性可言。因此，部分观众发出“孙文一个劲地说，黄兴一个劲地猛，徐宗汉一个劲地哭”的感叹也就不足为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