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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文化报 >  2012-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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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是否有门

    红  孩

    当我把三十五只雏鸡深埋掉的时候,夜色已经笼罩了田野。这一天是一九八五年三月十六日。回家的路原本只需十分钟,而我竟然用了四十分钟。眼泪一直噙在我的眼眶里,是羞辱,也是不安,还夹杂着某些难以说清的东西。

    一九八三年,中考失败后,我考入了本校的职业高中。我们这所中学建在农场里,那个年代我们那里的高中生考大学几乎是一种奢望。自从我一九八〇年九月进入这所中学,耳濡目染的不是良好的学风,更多的是打群架,拍脖子(谈恋爱)。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一位化学老师和一个初三学生打架,老师竟然从腰里拿出一把菜刀,而学生则从书包里取出两块方砖,尽管双方被老师和学生给制止了,但那一触即发的场景至今仍幻影般浮现在我的脑海。以至多年后,我见到这对师生,心里还十分紧张。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中学里创办职业高中,这在全国也是比较早的。我们这个职业高中是两年制,畜牧兽医专业。具体方式是,农场出畜牧兽医老师,学校出文化课老师,农场每年给学校十万元管理费。所有的毕业生,即每年招收的四十人,全部定向分配到农场所属的猪场、鸡场、鸭场、牛场和渔场。一九八三年九月,我考入职业高中畜牧兽医专业时,这个班已经办过三届。也就在这一年,我开始从事文学创作,先写诗,后来写散文和小说。

    畜牧兽医班的学生,全部是农家子女。第一届四十人当中,有师兄也有师姐,从第二届到我们这届就全部是男生了。学校里的其他学生,私下里管我们叫“秃子班”。虽然难听点,倒也形象贴切。不过,我们这个班有很多优势,足球比赛,可以组成甲乙两队;篮球比赛,可以派甲乙丙三队;拔河比赛,学校里任何一个班级都不是我们的对手。即使遇到学生之间打群架,也没人敢惹我们。当然,我们也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

    自幼生活在农村的人,对鸡鸭猫狗再熟悉不过了。可是,当有人问你这些动物的生活习性、肌理构造以及营养学方面的内容,你就还真的有点丈二和尚,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记得我父亲曾跟我说,他有个同学由于文化程度低,去参加农场畜禽防疫员考试时,当问到“请详细说出猪的体貌特征”时,这位仁兄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猪头下货”四个字,结果弄得考场笑翻了天。

    关于家禽家畜,老百姓有句俗话,叫做“家有万贯,带毛的都不算”。就是说,不论是鸡猫猪狗,这些动物都有生命,有生命就有生死。过去,在很多文学作品和影视剧中,经常看到家里来了客人,憨厚的农民大叔大婶准会毫不犹豫地宰一只鸡款待。这其实一点都不真实。我在五六岁时,曾亲眼看到隔壁邻居三奶奶家的大公鸡丢了,她坐在碾盘上哭天嚎地的景象。三奶奶甚至对偷鸡贼骂得很难听,她一句一句喊道:“偷鸡的,你个母狐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在哪里!我丢的可是大公鸡,你要是想下蛋,就让我的大公鸡日你,日你三天三夜,让你下不了炕,让你穿不了鞋,让你的孩子没屁眼儿,让你的老爷们到外边偷人睡炕!”听着这种痛快淋漓的叫骂,谁能相信她会宰杀一只鸡款待客人呢?

    我第一次宰杀的鸡是一只芦花鸡,那一年我九岁。其实,那只鸡是一只即将死去的病鸡。父亲把它浸到热水里,然后取出放置在案板上,我帮忙把鸡毛拔掉后,趁父亲到小卖部买酱油的空当儿,用刀狠狠地向鸡腿剁去。由于力气小,几次都没有把鸡腿剁开,在我用手撕扯时,一个不小心,手指碰在刀刃上,顿时鲜血滋了出来,当时的我被吓得眼前一黑,几乎晕倒在地上。后来,父亲背着我到村上的医务室包扎好,才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此,我再也不敢杀鸡了。

    然而,命运却偏偏让我选择了畜牧兽医专业。杀猪宰鸡在今后的日子里,我将无法回避。特别是我们学过解剖学后,了解了各种禽畜的生理构造,再宰杀起来就容易多了。可是,我还是不忍下手。在学校实习期间,我几乎一次都没有亲手实践过。我那时还有一个秘密的想法,就是毕业后当作家。因为,在学校期间,我已经有五六篇作品见诸报端了。

    一九八五年春节过后,学校通知我们到农场的各个畜牧场实习。我和几个同学被分配到鸡场。最初的日子,也没什么事,主要是跟饲养员一起给鸡喂饲料。三月十六日那天,鸡场的技术员突然通知,下午要给一批小雏鸡打防疫针。我们说,上学时没有干过。技术员说,很简单,到时你们模仿我的样子就可以了。同学们自然很兴奋,有点过六一的感觉。大约下午四点,技术员把药品带来,将疫苗针剂配好,分给我们每人一支。然后,饲养员开始抓雏鸡往我们手里送。这种雏鸡叫莱航鸡,长大后羽毛很白,下的蛋是白皮。眼下只有十几天,雏鸡的羽毛大都还带着黄褐色。我们这次接种疫苗大约有两千只雏鸡,平均每人两百五十只左右。刚开始,由于有技术员带着,我打过的十几只状况很好。打完随手往地面一丢,雏鸡便蹦蹦跳跳跑远了。可等技术员离开后,我一个人独立操作时,我发现自己打过的几只鸡怎么蹦跶了几下后,竟然全都倒在了地上(一周以后我弄明白,应该是皮下肌肉注射,而我则选择了心脏注射)。我开始紧张起来,心想这可怎么办?现在回想起来,假如当初我直接问技术员或同学,就不会产生后面的结果。看来,还是侥幸心理和死要面子害死人,以至我在接下来的七八分钟里竟然使三十五只雏鸡死于非命。而我却始终没有停止的意思。还是一个饲养员眼尖,她突然尖叫起来:“别打了,别打了,你们看雏鸡都死了!”于是,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眼睛先是盯向死去的雏鸡,然后再互相观望对方,似乎要从各自的目光中发现凶手。我当时感到脸红胸闷,我说你们不用看了,雏鸡是我打死的!说完,我拿起工作服就往鸡舍外边走。这时,鸡场场长从后面追上我,他说:“你不能走,你必须把事情说清楚。你要知道,我们是生产单位,要讲经济效益的。你可倒好,一针一个,三十五只!真痛快啊!也就是现在,要是‘文革’时期,我非弄你一个破坏生产罪!”场长的话太刺激人了,我感到五雷轰顶,我的脸到脖子根臊得通红,我赌气地说:“您也不要这么严厉,我知道我错了,我赔偿。”我的话并没有让场长止住火气,他说:“赔偿?你拿什么赔偿?这可是三十五条小生命啊。多亏你学的是兽医,你要是人医哪,你简直就是刽子手!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提前停止打针?!”

    是啊,我为什么不提前停止打针呢?这个问题让我思考了二十多年,也让我痛苦了二十多年。每当想起这件事,我的心里都要经过一次次折磨和蹂躏。我信仰佛教,我相信生命轮回,我多么希望那三十五条小生命能真的复生啊!可是复生的门在哪里?这些年来,我曾无数次地忏悔过,可我的话那些小鸡雏能听到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能祈求灵魂饶恕。假如,这个世界真的有灵魂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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