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晓红
四月的一个晚上,我们倘徉在台北街头。春风微醺,空气湿润,相比白天,华灯齐放的台北更显都市的繁华,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霓虹灯光闪烁迷离。据说台北十户人家就有六户开店。男女老少熙来攘往,到处弥漫着市井的富足与繁盛。混迹人群,惬意轻松的我们,丝毫没有陌生感。
这是到达台北的第二天,当天的公务行程结束了,台湾夏潮基金会董事长宋东文先生陪我们逛夜市。老朋友见面格外亲切,去年夏天,他曾带领台湾作家团访问过江苏,这次江苏作家代表团赴台访问,就是应夏潮基金会的邀请。夜幕下,春风里,我们溜达着、闲聊着,他突然说带我们去一个地方,去陈映真当年的大弟子开的店里坐坐。
陈映真?台湾最坚定的左派,台湾乡土文学的代表作家,中国作协名誉副主席,上世纪九十年代定居北京,二〇〇六年中风昏迷,至今还躺在北京医院的病床上。我掌握的信息也就这些,好像看过他的《夜行货车》,还是电影。
带着好奇,跟着宋董事长,穿过台北灯红酒绿的大街小巷,终于来到台大对面的一个巷子,一家名叫“大红”的小饭店,老板给的名片上写着:“大红人间艺文餐坊”,还有一排小字:影像与美食。我从没见过如此文艺的餐馆招牌。陈映真八十年代创办过《人间》杂志, 特别关注被台湾社会忽视的弱势者。餐厅老板一定很怀念那段已逝的岁月,特以此向陈映真,以及自己的青春与理想致敬。
空间不大,十几张小桌子而已。我们进店时,老板正和朋友喝酒。宋董事长熟门熟路,介绍了我们,老板忙不迭收起自己的桌子,拼了几张桌让我们团团坐下。老板姓钟,中年,黑黑的脸膛,戴了顶解放帽,帽檐上居然印着毛泽东头像,他笑着说自己刚去了延安。估计这是延安的旅游纪念品。老板娘是厦门人。据说前任老板娘也是大陆人,云南歌舞团跳舞的。
我好奇地四下打量,墙上有一些照片,宋董事长介绍都是陈映真年轻时和他战友的合影。真年轻啊,不知是陈映真去绿岛前还是放出来后的影像。 一九六八年,陈映真被捕,罪名是“组织学习马列小组,宣传鲁迅和共产主义”,被送去了绿岛。就在几天后,我沿东花公路作环岛旅行时,在蔚蓝浩瀚的太平洋中见到了这个鼎鼎大名的小岛,那里也曾关押过柏杨、李敖,关押过许多政治犯,如今却变成风景如画的旅游景点。
我们喝着啤酒闲聊,宋董事长介绍钟老板是陈映真最得力的大弟子,钟老板却说宋董事长是那时的领袖人物。我知道,七十年代,随着保钓运动的兴起,台湾有大批青年学生,单纯、有激情,痛恨国民党政府无能,不能保卫祖国领土。他们向往祖国大陆,把自己全部的爱国理想都寄托在海峡对岸,那片对他们来说几乎是海市蜃楼的大陆。他们学马列、读毛著,向往共产主义,沉浸在浪漫的革命情绪中。他们是台湾真正的左派。不过看钟老板的年龄,应该是陈映真出狱后八十年代办刊、办出版社以及成立“中华统一联盟”时的追随者。
酒已酣,有人提议表演节目,我的一位同行夸张地为大家表演“文革”时期的歌曲《毛泽东思想闪金光》,在笑声中,我的思绪飘向陈映真被捕的一九六八年,那时,大陆又在干什么呢?“文革”第三年,在跳忠字舞,搞造神运动;在武斗,枪炮上阵;知识分子臭老九在挨斗……呜乎,海峡两岸竟都无处安放知识青年的拳拳爱国之心。此时我产生了强烈的错位感和荒诞感。
宋董事长与钟老板居然会唱“红歌”,他们带头唱起了《南泥湾》、《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我的祖国》,我们应和着: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读过一篇文章,说陈映真绿岛的牢房里有一次关进了一位大陆渔民,因打渔过界被抓了进来。大陆渔民饭量惊人,一直吃了多日才减了下来,陈映真由此知道了大陆的真实生活。这位渔民在牢中教会了陈映真唱《我的祖国》。宋董事长与钟老板又是如何会唱的呢?
喝着酒,唱着歌,一首又一首。歌声回荡在小小店堂上空,消失在台北温润的夜幕中。
带着些微醉意颇有些轻佻地告别钟老板:“再见大红,我是小红。”
归去时,沿着台大院墙,沐浴着温暖的春风,踉跄歌行。酒不醉人,风不醉人,歌不醉人,人自醉。
此时的我,是在用优美的旋律悼念自己曾迷失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