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德华

    编者按：发绣，顾名思义，就是用人的头发作为材质，以发做绣。由于发丝可以经耐岁月，千年不腐，这就使得发绣作品也可以流传千年而不变。发绣以其独特的魅力，被誉为“东方一绝”。几个世纪之前，勤劳智慧的中国人就已经开始用头发作为素材制作绣品。虽然相比色彩缤纷之丝线，头发的颜色相对单调，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丰富的表现力。头发对于发绣品的制作者来说，如铅笔之于素描者。画家用一支铅笔就可以表现出万物的质感和明暗层次。通过充分利用头发的色泽和粗细、长短差异，发绣作品亦可以表现出大自然的万事万物。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的《富春山居图》是元朝画家黄公望为无用师和尚所绘的水墨画长卷，画宽33厘米，长636.9厘米，画面描述了浙江富春江畔的山水风景。该画运墨淡雅，山水布置疏密得当，笔调浓淡干湿相宜，极富变化，为古代画苑中难得的上乘之作。在发绣大师陈德中的主持下，经过多位高级工艺师和绣娘的不懈努力，《富春山居图》等一批发绣艺术珍品面世。

    陈德中 研究员级工艺美术大师。现任中国发绣艺术馆馆长。他曾先后获“中华汉学家艺术金奖”终身成就奖和世界民间文艺家协会“金飞鹰奖”终身成就奖称誉，是江苏省东台市发绣艺术品研制的领军人物。主要获奖作品包括：《康熙御制耕织图》、《富春山居图》、《五百罗汉图》、《圆明园四十景咏》卷等。

    9.红楼梦局部（发绣），由顾青蛟、     陈德华、陈德中创作

    江苏东台发绣，不会忘记这几个人。

    唐朝开国皇帝李世民，贞观年间，做了一个长梦，魂游地府，梦醒后犹如死而复生，做了一场水陆大会，改变初唐制定的道先佛后的政策，皈依佛教，引出唐玄奘西天取经的艰难历程。那时古镇西溪的记忆里，李世民的身影若隐若现，在淤泥河遇险，在逃唐观避难，在圣果院许愿。西溪又是十大盐场之首，佛教也就最先盛行起来。盐场少女受了海盐的滋润，乌发如云，为了表达虔诚愿望，她们铰下头发，绣制佛像，不经意间，却开创了人类唯一具有生命符号的艺术。

    岁月流转，到了宋徽宗年间，经济发达，文化昌盛，士大夫生活奢华，崇尚刺绣，朝廷里设置绣画专科，汴梁城里设立文绣院，绣与画在宋朝富贵奢靡的风气下，融和起来。民间发绣工艺也进入朝廷，寂寞后宫里，从皇妃娘娘到宫女，纷纷采集发丝，到绣幅间打发慵懒时光。现存世界上最早的发绣作品《东方朔像》，是南宋皇帝赵构的妃子刘安绣制，八国联军侵华时，被英军掠抢，收藏于英国伦敦大英博物馆。

    织女绣娘的掌故在民间流传更广。东汉元年，兵匪纷争，山东青州张七妹，逃难到西溪，与贫家孝子董永相爱，最后演绎成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天仙配》故事。张七妹在西溪养蚕植桑，缫丝织绢，农家女子纷纷前去“乞巧”，西溪一带，铺展出许多丝绢故事，为后世延续发绣技艺，展开了宏大的丝帛画面。

    从董永七妹到明清两代，发生过数不清的发绣故事，离我们时空上近些的，还是沪上“顾绣”。也是明代嘉靖年间，松江府进士顾名世的花园里，宅院寂寥，家中女眷相约研习“画绣”，后人称为“顾绣”。顾名世的孙媳韩希孟，绣技精湛，针法和用色神妙独到，确立了“顾绣”的卓越地位。韩希孟的发绣作品《弥勒佛像》珍藏在日本正仓院。上海博物馆收藏的发绣《停琴伫月图》，亦为韩希孟所绣。该作品根据陶渊明诗意绣制，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衣纹皱褶丝丝入扣，堪称一绝。

    光绪年间，吴县绣女沈云芝，绣技精湛。慈禧太后七十寿辰时，沈氏绣出《八仙庆寿》的绣品祝寿，获赐赠“福”“寿”两字，改名沈寿。南通张謇慕其才艺，请她担任女工传习所长，传授技艺，两人日久生情。沈寿铰下头发，绣制张謇手迹，表达自己的感情。沈寿病逝，张謇老泪纵横，红颜早逝，唯有秀发制作的绣幅，伴随身边。他们在清末民初发绣艺术颓废时光，点亮了发绣传承的烛照。如今，沈寿俏丽的身影，静静端立在濠河边上，向北眺望，似乎还在关注着绣艺的发展。

    说起现代发绣，领军人物中国东台发绣艺术馆馆长、中国唯一的研究员级发绣大师陈德中更是如雷贯耳。

    在陈氏家族中，陈德中，乃陈负苍之孙，陈德华之兄。陈负苍声名贯耳，20世纪30年代江南名噪一时、大名鼎鼎的书画家，与著名画家钱松喦是同门师兄弟。曾和张大千一起在上海苏州美专任教，40年代与钱松喦一起创办美术专科学校，他们的书画作品都是千金难求。陈德华师承祖父真传，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画师，无锡二泉画院院长，无锡市政协书画社秘书长，江南书画名家。陈德中先天聪慧，后天滋育，凝成他江南古城儒雅的姿态，书画世家相传的学养。他中等身材，大额头，薄嘴唇，清瘦俊朗，生性平和，年幼时遍临诸家，在长案上泼墨挥毫，色彩线条有乃祖之风。这样的少年人，70年代初去苏州刺绣研究所，跟随徐绍青、顾文霞、范广畴，系统学习发绣艺术，从此，陈德中与发绣结下了不解之缘。

    陈德中的3位老师都是卓越的发绣人物。徐绍青乃是国画大师吴湖帆的弟子，从事苏绣设计30多年，擅长以国画形式创作符合刺绣特点的画稿。他的作品，舒畅自如、意韵俱足，多次作为国礼赠送给外国友人。现代著名刺绣大师顾文霞，是苏州刺绣研究所所长，绣品遍及海内外，上世纪70年代初，在陈德中和众多画师绣女协助下，她在东台绣出现代第一幅发绣作品《秋风纨扇图》，使古老而神秘的发绣，在黄海之滨重放异彩。范广畴是常熟人，长期从事苏裱艺术和修复古字画工作，技艺高超、品位卓绝，曾多次赴日本、美国讲学，受到各国学者、艺术家的赞誉。

    发绣是一门综合艺术形式，是以人的发丝为材料，利用头发黑白灰黄自然色泽，用接切缠滚针法，在布帛上施针度线，创造形象的艺术品。它的绣面上总是闪现着人类生命物质的灵光。陈德中师承大师，研习发绣的选色、上绷、勾稿、刺绣、落绷、装裱，从绘画技能到针法运用，从装裱材料到工艺创新，刻苦钻研，掌握要领，陈氏家族江南血统的艺术成分中，注入了里下河发绣艺术的造诣。年轻的陈德中从苏州刺绣研究所走出来时踌躇满志。他把自己人生目标锁定在发绣艺术上，倾心尽力把发绣打造成继苏湘蜀粤之后的第五大名绣。

    在陈德中发绣生涯中，经历过几次人生转折的大事，他对发绣艺术的虔诚和追求，让他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在他和同伴们的努力下，发绣渐渐恢复被岁月湮灭的天生丽质，走向市场，走向艺术殿堂。这时，各地下放知青陆续回城，无锡城里发来调令，调他和陈德华弟兄俩到无锡工艺美术研究所工作。那时候，他正有滋有味有声有色地游走在发绣画幅上，他放弃了回城的念头。数年后，组织部门调他到政府机关任职，他又婉言谢绝，在一次次放弃和割舍中，他坚守着信念，在发绣绷架间开辟自己的天地。

    有人说，发绣作品最能激发画家绣女的艺术才思，展现个人的品格脾性。陈德中是一个具有良好素质与品行的发绣艺术家，生活中的陈德中，不善言辞，谦和低调，执著诚信，能够与人为善，谦恭礼让，能够避让尘嚣，超脱自守。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情，才使他心无旁骛，独善其身，在沉寂中感悟天人合一的艺术美感。也正因为这样的才情，使他能够在发绣艺人中脱颖而出，向更广阔的空间飞腾。

    80年代，陈德中担任东台工艺品总厂厂长，他主持起草了第一个发绣生产技术企业标准，带领全厂1000多名画家绣女、裱师工匠，一步一步把发绣推向全国、推向世界。发绣的线条色彩，受了大海口莽莽河流的滋润，愈发丰盈起来，由墨绣到彩绣，变双勾为晕色，融画绣为一体；从单面绣到双面绣，再到双面异色绣；从小件立屏到大件地屏，再到精品长卷；从工艺品到艺术品，再到收藏品，陈德中主持和参与了发绣艺术发展传承创新、提高发展的每一个阶段。

    80年代开始，在陈德中发绣生涯中，出现了不少个第一。80年代中期，他主持并参与研制了第一件双面绣《枯枝牡丹图》、双面异色绣《松鼠图》；90年代初，他主持研制出第一件发绣长卷《清明上河图》，这幅长卷，当时在香港市场上以60万港元售出，增加了工艺总厂的发展动力；90年代中期，他主持研制了第一件大型地屏《松鹤图》，接着，又主持研制出第一幅《姑苏繁华图》长卷，当年获得“上海大世界基尼斯之最”的称誉。

    进入21世纪，发绣行业群雄崛起，竞争激烈，这倒催生了发绣艺术的百花齐放、快速发展。陈德中组建了企业改制后第一个行业协会——盐城市发绣行业商会，规范生产经营行为，促进发绣企业有序运行，并与省工艺美术协会、省人事厅联手，在东台举办“首届发绣艺术高级研修班”。接着，在有关部门指导下，召集东台发绣业精英，建立“中国东台发绣艺术馆”，为发绣从业人员构建研制、交流、展示的平台，争取“中国发绣艺术之乡”的命名，并成功举办“江苏省首届发绣艺术博览会”，评选出50多件获奖作品。

    如今，陈德中的徒弟学生中，已有9人跨入高级工艺美术师行列。他作为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和全国工艺美术协会理事，还获得世界民间文艺家协会“金飞鹰”终身成就奖。特别是他晋级研究员级工艺美术大师，这是迄今为止发绣界最高的职称。

    2011年夏天，陈德中和他的同伴们绣制出40米发绣长卷《圆明园四十景咏》。这幅长卷，超过此前所有绣卷的长度。他带着多年心血凝成的大师证书，把长卷送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作品展，有关部门还将为这幅发绣作品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

    《圆明园四十景咏》的画稿，是清乾隆年间宫廷画师绘制的圆明园分景图，工部尚书汪由敦书写、乾隆所作题咏。1860年这套国宝级画卷被法军掠走，至今还存在巴黎国家图书馆。为了用发丝再现这幅漂泊海外的画卷、展现发绣艺人爱国情怀，陈德中和他的同伴们齐心协力，聘请10名技艺高超的绣女，历时两年时间，采用发绣技艺的全套针法，绣制成这幅天下第一的发绣长卷。艺术馆的装裱工艺师经过反复研磨，用整块面料依托起40幅诗文画卷，再用挖嵌方法，把长卷完整地凸显出来，整幅绣卷堪称独具特色文化传统的艺术珍品，受到工艺大师和专家的赞叹。

    其实，在发绣企业改制后的10年中，陈德中的作品已经多次获得全国大奖。他早期的发绣长卷《富春山居图》，曾经获得第八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作品暨国际艺术精品博览会金奖，开创了发绣艺术在国际博览会金奖上零的突破。接着，这幅作品入展中国美术馆“首届中国工艺美术精品大展”，让发绣作品登上中国艺术的最高殿堂。发绣艺术精品《溪山渔隐图》参加央视“寻宝”栏目，获得盐城十大宝藏的美誉，开当代发绣跻身艺术收藏品先河。陈德中的发绣长卷《十八应真图》、《古贤诗意图》、《姑苏繁华图》、《五百罗汉图》，也多次摘取全国金奖。

    陈德中的发绣作品屡屡获奖，绝非偶然。他认为，创作具有生命符号的艺术，需要用新的样式和语言来表达，既传承于传统的民间工艺，表现地域文化精神，又要富有时代气息，充满对生命的感悟和精神追求。他的发绣作品，总是表现出源于生命本体的激情，表达出对生命物质的膜拜和礼赞。绣幅上，少男少女挺拔而靓丽，闲庭高士清静而雅致，山川景物安静而平和，在厚施薄染、发丝交织中，流露风韵清劲的地域人文内涵，传达怀人、怀旧、怀乡的意蕴。因此，他的作品没有呆板平滞、因陈袭旧的现象，在他的审美观和创作观上，铺展着鲜活的人生感悟。顺着发绣长卷铺延的艺术之路，陈德中走进发绣大师行列，他还在忙碌着，率领中国东台发绣艺术馆的技师绣娘们，沿着发绣作品展开的针脚丝路，去迎接更多的发绣人物、发绣故事、发绣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