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寿印

    儿时的记忆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有些事又像电影画面那样在眼前一幕幕闪过。记得幼年时曾读过一篇文章《忆儿时》，其中一段文字，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忆儿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一庞然大物漫山遍野而来，概一癞蝦蟆（蛤蟆）也。”这是作者以孩童的眼光记述儿时对事物的观察。想起它，更引起我儿时的记忆。

    从我记事起，总有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跟在身边左右奔跑。它黑黑的毛，下垂着两只小小的耳朵，一对闪光的黄眼珠，冰凉的小鼻子，塌鼻梁，还有一个弯弯的小尾巴摇来摆去。它是一只小狗，聪明善良，从不乱叫、咬人。客人来时，它汪汪两声作为通报，但并不纠缠。家中大姑养着两只大肥猫，它知道那是主人的宠物，友好相待，绝不抢食。它跟着我从后院跑到中院，在二门等候，却严格遵守主人的规矩，从不去前院或出门。

    这样一只可爱之极的小狗，没有小黄、小黑之类的昵称，却有一个奇怪的洋名字“雷敦”。我不时地去问哥哥、姐姐，这是为什么？他们都未知所以。只好去问父亲，他摸着我的头说：“你还小，等长大上学以后，我再讲给你听。”看来雷敦的名字之谜只有等长大以后再解了。

    小学毕业那年，父亲把我叫到书房对我说：“你不是想知道小狗起名雷敦的原由吗？现在我可以讲给你听了。雷敦是个译名的谐音。你听说过Lytton（李顿）这个人名吗？”我想了一下说：“好像是个英国人，曾来中国调查日本侵略中国的事。”父亲点点头，说：“李顿曾是英国外交官。我早年留学英国期间，曾在我国驻英国的使馆中，见过一些英国外交官。他们衣冠楚楚，举止文雅，十分健谈，当时的印象还不错。但后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巴黎和会上讨论凡尔赛公约，他们对中国歧视、极不公允，使我产生了反感……此后，英国外交大臣张伯伦把捷克出卖给法西斯德国，日本又发动了侵略中国的‘九一八’战争……随后，国联派李顿到中国来调查此事。他屈从于日本人的压力，不认为这是侵略，出卖了中国的利益，助纣为虐，使日本进一步扩大侵略，成为了日本帝国主义的帮凶、走狗，令我非常厌恶、痛恨！正当家里议论此事时，你四叔抱来这条小狗，大家就以”李顿“起名，以不忘日本侵略的国耻（后来调侃地叫成‘雷敦’）。”父亲的一席话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这只可爱的小狗，承受着一个“恶名”，却时时提醒着我们莫忘国耻。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抗战胜利。大家激动万分，我们全家及亲友们几天几夜地沉浸在欢庆中。不日，回到家中却不见雷敦来迎接我，大姑告诉我：“它已去了，我们不忍抛弃它，把它埋在了后院，那堆新土就是它的墓地。”

    我难过了好一阵，采来野花放在“雷敦”的坟前，喃喃地对他说：“你是一只好狗，历史悲剧让你承受了一个‘坏名字’。希望你再次托生到我家，我们一定给你起个好听、可爱的名字。你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