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德文
湘剧《古话雄魂》演出剧照
长沙市湘剧保护传承中心创作演出的湘剧弹腔《古画雄魂》（陈义平编剧、黄国强导演）是一台歌颂在抗日战争背景下平民阶层的爱国主义和民族反抗精神的好戏。
无疑，该剧张扬的是强烈的民族意识和国家意识。在反映抗日战争题材的文艺库藏中，我们已经看到很多表现民族精英爱国主义和民族反抗精神的作品，不同的是，本剧所描写的对象并不是那些抗日斗争的大英雄，而是普通中国民众，在民族意识驱使下的自发爱国行为。
中国人受数千年的传统文化教育，无论识字者或不识字者，民族本位意识极强，“民族利益高于一切”已经成为我们的民族之魂，根深蒂固，刻骨铭心。人人从小就立志要当岳飞、文天祥，而决不能当秦桧。这就是深刻影响我国国民特殊人格建设的“气节”说，它已经成为我们民族成员的集体潜意识。历史上，尽管强大的外敌入侵有时能够得逞，但任何外敌又都不可能在精神上彻底征服中华民族，这就是气节观的伟大抗衡力量。在剧中，血竹图隐喻着这种“气节”说所涵盖的民族精神和民族本位意识；而贯穿全剧的钟声，作为一种文化提升和点题，从具象到意象，隐喻着剧作家对现实的呼唤和振奋。本剧正是从历史生活中开掘出普通平民身上存在的“民族大义”品格和家国情怀，以史为鉴，观照现实，警钟长鸣，呼唤着我们民族之魂的归来。
《古画雄魂》另一可贵之处是，编导能够从人物形象入手，由此组织情节，展开戏剧冲突，着力于水天熊、关隘雄、伊藤三个主要形象及其性格的塑造。该剧具有事件、冲突与人物高度集中的创作特点，尤其是集中笔墨刻画与塑造两个主要人物水天熊和关隘雄的鲜明复杂个性，凸显他们的形象与性格的独特性。而在塑造主人公形象的过程中，编导没有因为歌颂爱国而故意拔高人物，而是遵循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和原则，按照人物应有的本来面貌描写他们，生动细腻地展现主人公性格的成长发展和心理的复杂变化过程。而且因人物身份、教养、性格的不同，水天熊与关隘雄的语言风格（一俗、一雅）、习惯语汇（一民间俚语、一文言官话）亦不同，其中，又特别注重用语言准确地展现他们内心的冲突。两位主人公的人生境界的起点都比较卑微，身上或多或少带有性格或思想缺陷，他们是难解难合的死对头。但在发现一幅国宝古画将从自己的手中转为侵略者晋献天皇的礼品时，在中华民族的“气节观”支配下，他们立刻放弃前嫌，形成暂时的联合。最后一场，两位主人公相互倾诉彼此的认识，成为知心至交，为保护国宝安全转移，二人勇敢地选择了以死求得问心无愧，用杀身成仁来实现各自人生的最高价值。但他们是在沦陷区孤立地抗争，在强大的敌寇统治面前，绝无胜算，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悲剧的下场，而我们的主人公明知不可为却又必须为之，因此，剧的结局充满了崇高和悲壮，形成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和情感冲击力。编导还调动各种艺术手段，大力渲染他们面对死亡的勇气，浓墨重彩地描画了主人公如何实现人性的自我完善和追求人生的完美境界，并使之上升为艺术的诗化和审美的意境。因此，这对观众来说，不仅有心灵的震撼和感动，而且获得了审美的愉悦。本剧由曹汝龙、汪辉、罗智勇主演，给剧目的成功提供了强大的支撑力量。他们三人不但个个能唱会演，而且塑造形象能力很强，使该剧增添了无形的张力。
本剧在情节和戏剧性场面的设置上也很有特色。事情是发生在敌占区的一次文化性掠夺与反掠夺的斗争，由于不是正面展开的有组织的武装斗争活动，属于非军事范畴，敌我双方更多的是披上一层文化的外衣，在“平和”的环境中进行一场斗智斗勇的博弈，或者说是在彬彬有礼的言行中充满刀光剑影的搏斗，这样的戏自然更有戏剧性的迂回和丰富的潜台词；再加上两位主人公性格与社会地位的差异，他们之间断指之恨的个人恩怨，令剧情发展增加了丰富性和复杂性。该剧情节推进的层次性也十分清晰，这与人物境界提升的层次相重合，而且，在情节推进中，主人公所处的逆境与危机感不断加强，使全剧充满了戏剧性和紧张性。
在水天熊、关隘雄与伊藤的冲突中，反映了中国人民与日本军国主义者之间精神力量、文化意识的对抗和民族意志的较量。日本民族曾经以“菊花与剑”来概括自己的民族精神，但在侵略战争中它被异化为欺骗与暴力，即崇尚军国主义的所谓力与威的“武运长久”；中国民族崇尚道德与智慧，所谓得道多助，有德为大，以柔克刚，智者终胜。在剧中，伊藤自以为只要慑之力，诱之利，加上自己又是鉴纸专家，技术把关有优势；再利用两人生死冤家的矛盾，一定稳操胜劵，他的自信是建立在认为凡是人都是贪利怕死的前提下；没有想到在民族气节观的强大精神作用下，两个绝对“相克”者居然会联合起来，敢于运用智慧，以假换真，以死保画。所体现的却是建立在气节说基础上的同仇敌忾、轻利重义、视死如归的民族伦理道德与国民人格精神。本剧表现了势单力薄者在向强大的全副武装的敌酋挑战中，虽然以失去生命和肉体为代价，但却成了这场冲突的最终胜利者。剧情的这个哲理性逻辑推理，使《古画雄魂》在抗日题材作品中别树一帜。剧尾，远处传来观音庙苍凉雄浑的钟声，像不尽的梵音回荡在天地间；又仿佛化为澎湃的心声，在竭力呼唤着我们的民族之魂；钟声重重地撞击着我们的心扉，撼动了我们的神魄……戏散之后，那阵阵钟声依然在人们的耳边回响，剧中人以及围绕他们所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事件，给人们留下无穷的思索和无尽的回味。
（作者系原湖南省文化厅副厅长，著名剧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