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戏《女驸马》的喜剧风格

    朱万曙

    《女驸马》是在《天仙配》之后又一个获得广泛影响的黄梅戏代表剧目。

    《女驸马》是在黄梅戏传统剧目《双救主》的基础上改编而成的。《双救主》不属于黄梅戏“三十六大本”之列，新中国成立以后，安徽省潜山县老艺人左四和献出这个剧目的抄本，1958年，由安庆专署黄梅戏剧团将它改编整理（王湛、杨琦执笔），更名为《女驸马》，剔除了原作中的封建糟粕，并丰富了剧作的内容，排练后参加了当年安徽省第二届戏剧会演。1959年，安徽省黄梅戏团在安庆改本的基础上又进一步加工提高，形成了新的演出本，由陆洪非执笔，遂使之成为继《天仙配》后又一个影响广泛的黄梅戏代表剧目。

    《女驸马》描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冯素珍与李兆廷因父亲同朝为官，从小就同窗共砚，有了感情，两家也订下了婚约。然而数年以后李兆廷父亲遭受陷害，家道衰落，冯素珍的父亲冯顺卿和她的继母在李兆廷前来借贷时提出退婚，将冯素珍许配京中的刘大人之子。冯素珍暗中赠银李兆廷，被家人发觉，冯顺卿遂将李兆廷诬为盗贼。冯素珍为救李兆廷，女扮男装，冒名进京应试，得中头名状元。岂料皇帝在宗师刘大人的作伐下招她为驸马。此时冯素珍也找到了失散多年已为八府巡按的哥哥冯益民，但冯益民也无良计救她。在洞房之中，冯素珍向公主道出真情，又晓以利害关系，使公主不得不帮助她向皇帝求情，终于化险为夷，冯素珍被皇帝招为义女，与李兆廷团圆，公主也与冯益民成婚。

    与《天仙配》的悲剧基调不同，《女驸马》以喜剧为其风格特色。它描写的是一个弱女子的胜利和封建家长、官僚乃至帝王失败的故事，剧本前半部虽有悲愁场面，但就整个剧本而言，它洋溢着斗争的欢笑和胜利的愉快，给观众带来的审美愉悦是——笑。

    喜剧的创造，有赖于对人物性格、行动的“不和谐”因素的挖掘。黑格尔在《美学》第三卷中说道：“本质与现象之间及目的与手段之间的每一种差异都是滑稽可笑的，由于这种矛盾，现象全被取消，而目的在实现时成为笑柄。”别林斯基也继承了黑格尔的这一观点，认为“喜剧的要素是生活现象与生活本质、生活目的之间的矛盾”。生活中的“不和谐”现象很多，被作家写入文学作品中，又必然带上一定的道德评判，由此又形成了歌颂性喜剧与讽刺性喜剧。《女驸马》的喜剧艺术风格，正是建立在对人物性格、行动和生活情境的“不和谐”因素创造的基础上，同时歌颂与讽刺并举，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冯素珍是剧中被集中歌颂的女性，作者为她设置了两重“不和谐”情境，一是女扮男装，二是考中状元。男性身份要求她假扮庄重，而状元身份更要求她遵从礼仪、文质彬彬，同时，还要时时保持这种男性状元的身份，不能泄露女儿之身的秘密。然而，作者又赋予她天真活泼的性格层面，于是在“状元府”一场中，性格与身份的不和谐便产生了：唱过“为救李郎离家园”一段后，春红喊她“小姐”，她提醒对方“嗯——”，春红急忙改叫“状元公”，她答应后，却又叫起“春红”来，又为春红所提醒改叫“李龙”。这样的不和谐产生了强烈的喜剧效果，妙趣横生，令人忍俊不禁。接着，第二重不和谐的情境出现，她本是女状元，却被当做男状元招为驸马，“不识奴家真面目，招我红妆为驸马”，“洞房”一场的开始，作者就用一段幕后伴唱突出了这一不和谐情境：

    女：龙凤花烛耀眼明，洞房之中喜盈盈。

    男：他那里紧锁双眉心不定，

    女：她那里满怀喜悦做新人。

    男：他那里心惊胆又战，

    女：她那里一心一意结同心。

    男：他那里假把诗书读，

    女：她那里脉脉含情看郎君。

    男：一个喜来一个忧，

    齐：红妆一对怎能配婚？

    不和谐之处正是“红妆一对怎能配婚”。正是在这一情境之中，冯素珍的聪明才能得以充分展现，先劝服了公主，又与公主在金殿上戏弄了刘大人和皇帝，巧妙地保护了自己，赢得了胜利。

    与对冯素珍的歌颂相反，作品对刘大人和皇帝进行了嘲弄和讽刺。刘文举既聪明又糊涂，聪明在于熟悉官场奥秘，处处迎合圣意，尽献媚讨好之能事，以求“升官又加封”；糊涂在于为皇帝招了一个女驸马。这两者构成了他性格的矛盾，表现为主观认识与客观实际的不和谐。“金殿”一场戏中，他夸赞着冯素珍的才貌：“老臣我天下举子见过千千万，从未见过像驸马这样博学多才，真是皇家的栋梁，我主的洪福，公主的如意郎君。”明为夸驸马，实则向皇帝、公主邀功，然而他的主观认识和客观事实相距太远，却丝毫不知道自己为皇帝招的是个女驸马，聪明建在糊涂的沙滩上，丑力求自炫为美，喜剧性就愈加强烈。当冯素珍身份明确后，冯益民前来请罪时，刘文举又想出个“好主意”，建议招冯益民为驸马，他夸赞冯益民：“眉清目秀美容貌，满腹经纶文才高，天下举子我见多少，只有他才算得当今英豪。”刚才夸过冯素珍的话这时又重复了一遍，前后态度、言语的不和谐表现了他为升官加封而邀宠献媚的丑恶本质，愈加可笑。在这一场中，作者还巧设戏弄的情境，让刘文举和皇帝自我讽刺。冯素珍将自己的经历编为前朝“故事”讲给他们听，皇帝说：“那个皇帝真是太糊涂了。”刘文举也随即附和：“那个媒人也是有眼无珠呀！”“要是出在我朝，定要定他一个失察之罪！”然而他们全然不知，自己就是那糊涂的皇帝、有眼无珠的媒人，主观认识的错误使他们出尽洋相，成为笑柄。

    鲁迅说，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莫里哀说：“一本正经的教训，即使最尖锐，往往不及讽刺有力量；规劝大多数人，没有比描画他们的过失更见效的了。恶习变成人人的笑柄，对恶习就是重大的致命打击。责备两句，人容易受下去；可人受不了揶揄。人宁可作恶人，也不要作滑稽人。”《女驸马》对刘文举和皇帝的描写运用的就是这样的讽刺笔法。特别是刘文举的形象，是一个否定的喜剧形象，作品深刻揭示了他身上的“无价值”和“恶习”，让他变得滑稽可笑。对刘文举、皇帝否定的笑与对冯素珍肯定的笑构成了《女驸马》笑的二重奏，使它以喜剧艺术的精品列之于黄梅戏乃至新中国成立后优秀戏曲作品之中，成为深受观众欢迎、影响广泛的代表剧目。

    （文章节选自《〈女驸马〉文学评论》。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多写观众爱看的戏

    ——观粤剧《伦文叙传奇》有感

    陈仕元

    看了老戏剧家林榆同志编写的粤剧《伦文叙传奇》，我和剧场许多观众一样，很高兴，情绪有点激动。一方面，我觉得这个戏编写得好。尽管伦文叙卖菜的民间传说家喻户晓，但作家编写出来的故事，人物生龙活虎，情节妙趣横生，文字通俗流畅，立意古可鉴今，很难得。另一方面，我看戏那天晚上，好些人在剧场门前等戏票，很久没见过这种情形了，听说还是公演第一场，为什么有此盛况？是不是与题材（这个富有地方色彩的民间传说）有关？

    说此戏编写得好，我认为主要在三点：

    一是脱俗。伦文叙卖菜的故事人所共知，主要是写他有才有志，几经艰险最后出人头地，但说成一个故事、编成一个剧，在旧社会时免不了鱼龙混杂，印上那个时代和作者的标记。比如解放前粤剧《伦文叙》是这样写的：才子伦文叙在陈员外府中论才招亲，与小姐陈月兰订下婚盟，后因伦文叙家贫，靠上街卖菜为活，月兰嫌贫逼他退了婚。月兰的侍婢翠婵同情、爱慕伦文叙，跑去伦家向伦母求婚，后来伦文叙与相士马半仙之女秀娥成婚，翠婵则甘作妾，侍奉伦母，伦文叙上京考试，独占鳌头，月兰懊恨堕楼而死。

    林榆同志编写的《伦文叙传奇》，完全是另一码事了，写的是伦文叙的人生命运，铺排了健康的、有意义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戏剧情节：

    帷幕拉开，伦文叙救小姐，因家贫反遭小姐奚落，小姐的父母选婿，身为员外的父亲偏偏看中伦文叙，小姐见面，“你……就是伦文叙”？骤然变色，“我堂堂富家小姐，嫁与一个贩夫走卒卖菜仔，你不觉玷辱了家门么？”顶撞了父亲之后，还直斥伦文叙：“一个卖菜仔，想娶我，你不觉得太高攀了吗？”伦文叙“敬”她几句拂袖而去。员外派丫环阿琇登伦门说情，不料说了个“媒人上轿”，观众正乐、剧中人还蒙在鼓里的时候，来个埗头送行，到底是小姐送表兄梁二官，还是阿琇陪小姐送伦文叙，还是阿琇送伦文叙，扑朔迷离；伦文叙上京考试，皇帝面试，伦文叙与柳先开的较量、后台的争斗，已有许多好戏看，当皇帝点中伦文叙为状元，要招他为驸马时，又生风波，经伦文叙恳切陈情说家有妻室才得以脱身；衣锦荣归时，伦文叙首先到员外家，又掀波澜，员外与夫人原以为他上门与小姐成婚，因为当时伦文叙说过“金榜提名时，再谈花烛事”。殊不知他早已派人暗送凤冠、蟒袍给阿琇，厅堂之上，伦文叙最后威威风风奉旨完婚接阿琇……多么好看，多有意思！我所听过的伦文叙传说中的许多俗气的东西一点也没有了，展现于眼前的是诱人思考的好戏。我觉得，作为编写民间传说、地方掌故的戏来说，《伦文叙传奇》在脱俗方面是一大成功。

    二是好看。目前戏剧观众流失严重，我觉得，编写出好看的戏是吸引观众再回到剧场唯一的出路，是解决流失最积极、最根本的办法。我看《伦文叙传奇》之所以特别高兴，首先是它好看。第一，作家把主人翁伦文叙的人生路编得好，编得曲折、奇妙、真实、有看头，尤其是几个展现伦文叙才华的地方，设计得层次跌宕有序、高潮起伏。比如在大雄宝殿，伦躲在台下被捉时，一副好对联使其得以脱身；湖广会馆前盛气凌人的柳先开给伦文叙的下马威是“广东花未放，湖北柳先开”，伦文叙回敬他两句“湖北柳开人未中，广东花发状元来”，以牙还牙，既显示文才，又大快人心；御花园皇帝面试，一个上联“雏凤学飞，万里风云从此始”，伦文叙对答“潜龙奋起，九天雷雨及时来”，比柳先开肉麻表忠的“鳌头独占，九霄日月为君驰”好得多。整出戏通过伦的智慧和文才解开一个个“扣”，掀起一个个高潮，推进戏的发展，观众怎能不喜欢？第二，这个民间传说不仅广大群众熟知，而且离观众生活比较近。卖菜仔，多么普通，但穷不夺志，奋发图强就有希望。这里都是人们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活，应该说是地方戏曲的一个好题材。第三，作家用现代意识去观照古代题材。这出戏从婚姻的门户之见到皇帝选贤，都有浓厚的现代意识渗透其间。这是很重要的。成功的古代戏大概都是这样切入现实：作家选择一件古代的事，进行戏剧化处理，借以宣泄自己的切身感受，今古相接，贴近时代，启迪来者。不这样，不能引起今天观众的共鸣，作品很难获得生命力。第四，戏曲化与现代化的结合做得比较好。既从行当等方面考虑到了粤剧行当的继承，使观众觉得喜闻乐见，又在人物的思想性格方面去雕琢，使人觉得新鲜。当然，如果能在人物性格的深化上再加强一下，效果会更强烈。

    三是有益。《伦文叙传奇》的立意是多方面的。皇帝面试，选伦文叙为状元，“择优”“选贤”接触到人的价值；对于夫人、小姐的门户之见，这个戏给以批评；伦文叙一个卖菜仔，其才华是靠自己勤奋学习得来的，这点对人们会有启发，催人上进；此外，柳先开的结局也告诫人们“骄傲使人失败”……也许这样谈可能显得零碎、浅陋，但这是我看戏时的思想活动，随着人物、情节的变化发展，边看边联想了这些，算是我的观剧心得。

    一句话，我觉得这个戏是有益的。

    看了《伦文叙传奇》，心情激动之余，产生一个强烈的愿望，望创作者多写观众爱看的戏。至于观众爱看什么，其实作家只需易位设想一下自己作为观众喜欢看什么。从这方面来说，近些年有了不少改进，有志之士正在努力尝试、探索。

    这出戏也有不足，比如人物个性方面，除伦文叙外，其他比较简单，立意方面还有进一步挖掘的潜力，等等。希望今后能不断修改使其逐步完善，成为一个久演不衰的剧目。

    （作者系广东省戏剧家协会原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