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凤英
恐怕没有作家会从内心真正反对一种成熟灵魂的创作理想,甚至于拥有这种可能性的渴望远远高于兔起鹘落的灵感辉映。这样说实际上是在恭维作家们已有足够成熟的心智使其灵魂更趋近丰富和深刻,这让不少津津于鸡零狗碎并在其间挥汗镂雕缺失深邃目光透视的表象散文黯然失色,而会使优秀之作崛于笔墨间不乏真性情之大情怀,那些似乎隐匿的灵魂记忆毫不琐屑地跳向一条通向自由至诚的释放之途,不世俗,不做作。解放军文艺出版社新出版的李钢林的散文集《原木在移动》即属此类。
散文集收录了李钢林14篇文章,无疑均为另一形态上更广义的小说。首先,它是建立在真实之上的更具故事传奇的灵魂聚焦。其内在流动的文学素质也使散文充满小说的阅读期待,而这种故事讲述替代散文笔法的文学选择恰能传达李钢林的写作自信,如作家一贯坚守“开篇头三行没有快感,请删除”的写作标准,使得文字中虽然涉及抗美援朝、抗日战争、上世纪60年代初大比武、当下等4个时期的跨度,每个故事的场景真实达到了历史性的鲜活要求。这样做其实并不容易,作家仅有军事学院长期任教和情报部门工作的经历显然不能给故事以真实诠注的慑人视角,作家灵魂深处外延出来的军人精神行走必是支撑其生气勃勃的另一种暖人气息,逼射出来的情感表达展示出一种更具细部与更具时空纵深感的生命形态。如《原木在移动》一文,从美国老兵的视角讲述发生在朝鲜战场上长津湖一战中的感人故事,“天上有照明弹,炮火在呼啸,他们像僵硬的原木在移动,他们像原木一样倒下……他们在强大的火力打击下冲锋……”这样的句子是很难做到不用眼泪就能轻易碰落下来且深具久远不绝的震憾的,似乎唯其如此方可听得到自己的灵魂的声音,那是血与烈性的火在激烈交锋。
李钢林散文的故事性表达让我们找到常隆基(《扇嘴巴子的故事》)这个人物制造“五顶山事件”的历史可靠性,最能忍辱负重的中华民族在日本人“协和嘴巴子”污辱下如何忍无可忍并以绝地反抗的形式完成了个人乃至整个民族尊严的呐喊;找到了姓王的战士(《想起一位姓王的战士》)坚信“任何武器都不过是一把与敌人搏杀的刺刀,拼的就是人的胆略和意志”真正的兵的信念,姓王的战士的模样、雪亮的刺刀和高亢的杀声在宽阔的初级教练场构成了“我”童年就有的对最伟大的战士偶像情感确认;找到了冬训中B连(《边走边尿》)与A连由吹牛到五公里越野训练逢赛必输的原因,最终B连观摩A连如何边走边尿的“要领”和“经验”,步兵的本领和发生在训练中的兵趣交汇成精神充盈的血性雕塑群……
其次,作家展现内在生命的自由状态往往与其所设置悬念混凝。看似流泻散淡的行进状态实则处处显示其紧锣密鼓的意图和创作心机,文字通过灵魂的触须延伸并提供一个刻意收放的契约,我们便在这种契约里层层镂剥出他内在世界中的精神指向,故事的可读性带来一个不绝如缕的可爱行状。《戴着卫生巾去巡逻》的“卫生巾”显然刻意将强劲的视觉冲击力裹挟下的读者滑入指定的意向轨道,我们在他把边防连队的巡逻执勤和具有特定符号的卫生巾联系起来的时候,就已心甘情愿遵从这种意向而把对基层官兵的敬重盛得盆满钵满,当然,这样的描述恰也证明李钢林怀念从戎之初的内心柔软;《背景》开篇的特写镜头便定格了一个画面,画面是连里来了一个兵,一个有背景的兵,这个兵是由军分区司令亲自送来的,这个兵叫王凯。于是各种猜测意料中地逼迫边防八连官兵重新建立一种适应和调整意义上的多声部合唱的可能性,尽管这显然并非连长张大志的本意,事实上王凯对连队条令条例破坏性的颠覆令他几乎崩溃,他甚至准备好了和这个有背景的兵同归于尽,但事情刹那接近真相时那个“背景”的理智维护成了连长收服王凯最有效的选择,意外的结局顿时有了不一样的温暖释放……
再次,作家呈示大情怀的血性成为灵魂可靠性的演绎方式。李钢林不疾不徐的行文态度一定程度上表达了内视灵魂宽厚的节奏感和对情感碎片的记忆重组过程,带着强烈的美好情理体悟当下基层官兵的大情怀和对基层官兵生活的热忱、对战士充满热情的讲述,都在无可置疑地传递一种正能量。醉里挑灯看剑,几曾梦回吹角连营,过往岁月有的是沙场秋点兵,有《拜谒珍宝岛》作证,在乌苏里江的一个小岛上缴获苏军当时最先进的T-62坦克,以武力向超级大国成功宣示主权;有《原木在移动》作证,穿着单衣的志愿军在零下30摄氏度的冰雪里无所畏惧,终然使猖狂的美国军队始于鸭绿江,止于三八线;有《八根拉火绳》作证,实弹训练既检验血性男儿并不从容的窘态之可气可笑,复使百般挣脱不出心理屏障的战士超越自我设置后进行有效回放的灵魂格局得以定位。李钢林这种对流淌于男人血脉中的大情怀情有独钟,他几乎就认定了那些有大情怀、有血性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军人,唯有真正的军人才明知有流血有牺牲而于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磊磊者人之魂魄也,浩浩者人之精血也,灵魂的行走唯其有了血性才有了固有的硬度。
像这样的情感解读并无不妥,而在李钢林散文集中到处流溢着的是一种值得赞许的积极向上精神,这样的精神在当下众多情感指认粗放的作品中愈加显示其弥足珍贵。即便如此,源于追求文字真实行走的叙述节奏和作家内心刻意的意图选择,使散文的故事化写作承载了不必要的人物形象塑造、心理刻画、细节描摹、场景绘制等元素,在此意义上缺乏新意的套式讲述手法也稍显拖沓。如《扇嘴巴子的故事》为了强调抗日战争与扇嘴巴子有直接关系,反复申明,一再论述,反有卖弄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