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  维

    今年的北京国际电影节特别推荐影片《德吉德》是放映前没几天才改为现名的。相比改名之前的片名《守护》，《德吉德》似乎更加坦率，直接以女主人公的名字命名，少了许多直白的宣教味道。

    这部今年初才拍摄完的内蒙古少数民族题材电影，日前在中国电影资料馆艺术影院进行了小规模的试映。

    蒙古族女人德吉德医专毕业后，因为爱上了草原上最好的驯马者伽斯麦，放弃了在城里工作的机会，回到乌珠穆沁草原当了一名牧羊女。由于生活所迫，伽斯麦去了旗里开饭馆，很少回家。德吉德的大女儿已经8岁，小儿子仍需哺乳，加上雪灾，这个冬天异常艰难。

    和其他少数民族题材电影不同，《德吉德》并未在现代文明与草原文明的直接冲突上过多着笔，而是通过对德吉德日常生活的描述，完成了一次草原文明蜕变的自我解嘲。

    若说表现现代文明对草原文明的冲击，《德吉德》的确没跳出传统的主题圈子，然而，如何让草原文明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并不容易。《德吉德》选用了一种特别而又深刻的方法：讲述人与动物的“非一般”互动，记录人与自然、人与生灵间的温暖与爱。

    如，德吉德和狼的故事。母狼杭辛在德吉德家旁边“居住”了数年，不时偷袭德吉德家的羊圈，但是当饥饿来临时，德吉德可怜母狼养不活狼仔，主动把羊肉送给了杭辛。当德吉德家的干草告罄时，德吉德听见狼叫出门，意外地发现杭辛把一捆干草放在了蒙古包门口。

    又如，德吉德和羊的故事。为了一只羊，德吉德可以踩着深雪跋涉一天，甚至顾不上嗷嗷待哺的孩子。由于羊羔额尔德尼没有奶吃，电影里甚至出现了德吉德同时为自己的孩子和额尔德尼哺乳的震撼画面。

    天灾带来的困难在电影中显而易见。大雪阻碍了一切交通，缺少牧草，羊群经常走散，时刻面临母狼的袭击。而“人祸”却是德吉德更难渡过的关卡。由于附近开了矿，雪水已经不能饮用了，一家人的生活水源只能靠德吉德从几公里以外的河流中取冰块化水。由于没有男人在身边，德吉德只有抛下孩子寻找丢失的母羊。丈夫得了癌症，她只好卖掉羊群和家当，收起蒙古包前往北京给丈夫治病——这样的结尾很苍凉：一户逐水草而居的牧民，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完成了他们本应该频繁进行的迁徙。

    天灾人祸的交织并没有使德吉德放弃恪守的传统。宁可挨饿也不挪用别家的牧草；面对丈夫的酗酒懒惰，也选择无条件接纳和信任。这似乎是导演卓·格赫想要表达的蒙古族民族特质：在蒙古族里，女人伟大而勤劳，男人常常很懒惰。

    《德吉德》反映了现代文明和草原文明碰撞之后的现实：蒙古族男人失去了马和自由迁徙的草场，无事可做的他们常常陪着孩子到旗里上学，兼做小生意，留下女人在草原照顾羊群。有人成功了，甚至如德吉德的哥哥一样做了公务员，但德吉德的丈夫伽斯麦却不那么幸运。由于常常免费招待朋友喝酒，他的饭馆破产了，自己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德吉德的哥哥曾质问自己的妹夫：为什么留我妹妹一个人这么辛苦，你却不好好做生意？

    伽斯麦说：大家都是朋友，我们蒙古族男人不能收朋友的酒钱。自由地喝酒唱歌，多好。

    从这个角度看，守护草原的并不是德吉德，而是伽斯麦，因为只有他在经历了现代文明后依然坚守着草原文化的气度。而德吉德，只是在草原文化庇护下的最后一片绿洲。

    《德吉德》是一部纪录片式的电影，全片追求真实性的最大化。导演卓·格赫在牧区采风数年后才选定了出演该片的牧民，饰演德吉德的演员并未经过任何培训，全部剧情也是以她的真实生活为蓝本展开。《德吉德》又是一部具有艺术想象力的电影。片中出现的每一个人物，都象征着草原文明在受现代文明冲击过程中，所经历的不同阶段。在这个过程中，有胜利者，有挣扎者，更有令人忧心的德吉德，在她迈向城市为丈夫治病的那一瞬，她必将直面现代文明——也许，她会是即将消失的下一片“草原”。

    伽斯麦教女儿“骑马”的场景是影片中的一抹亮色。伽斯麦将自己心爱的马鞍架在板凳上做成了一个可以在雪中滑行的“小木马”。女儿骑着它从高高的白色草坡上滑下来，响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影片中没有草原过去的美好，这个情节，姑且当做蒙古族人对美好的乌珠穆沁草原的怀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