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笃文
700多年以前，在南宋德祐二年（1276年）正月的杭州，在元兵压境，危亡在即的时候，爱国诗人郑思肖写了《德祐二年岁旦二首》。其一曰：
力不胜于胆，逢人双泪垂。
一心中国梦，万古下泉诗。
日近望犹见，天高问岂知。
朝朝向南拜，愿睹汉旌旗。
这是我读到的诗中最早提到“中国梦”的记录。诗写得很悲怆，大意是说，在这无力挽救亡国命运的时候，只有垂泪向人。心里萦回着强国之梦，脑子里叨念着《诗经》中的下泉之诗。离人较近的太阳还看得见，遥不可及的高天就无法去打听了。我天天朝着南方抗元的义军跪拜，希望他们能凯旋回来。《下泉诗》是《诗经·曹风》的篇名，主要表现对太平盛世的向往。
作者郑思肖（1241—1318年）字忆翁，号所南，福建连江人。名与字号皆宋亡后所取。“思肖”，即思念赵宋之意。“所南”，表示以南为住所。他画兰花，露其根而不画土，表示土地已被掠夺。诗中强烈地表现出遗民“麦秀”“黍离”之悲情，是忠贞爱国的义士之悲歌。虽面对泰山压顶的危机，却仍保持坚贞不屈的斗志。这种极可宝贵的爱国情怀，正是中华民族愈挫愈勇，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精神根源。它同刘琨于建兴五年（317年）写给司马睿的《劝进表》所言：“或多难以固邦国，或殷忧以启圣明”之思路一脉相承而放射出光芒万丈。
郑思肖五百来首诗作大多精彩悲壮，其述梦之作，尤为杰出。如《李靖天瓢图》：“梦里龙腾出八荒，扫空热恼作清凉。不消数滴天瓢雨，净洗娑婆透骨香。”其《自挽诗》云：“堂堂男子不封侯，与命为仇死未休。陷虏有歌春梦断，哭天无地夜魂愁。九清风露极玄处，万古虚空自在游。痛恨莫能生报国，从今阴骘溥南州。”另如《补梦中作》：“鸿雁流离梦亦惊，满怀凄怨足秋声。此身不死胡儿手，留与君王取太平。”忠愤爱国之情，结想成梦，上薄天日。宋亡以后他抱遗民之节决不承认元朝年号。《偶成》云：“梦中亦闻朝廷事，诗后唯书德祐年。”《过徐子方书塾》云：“不知今日月，但梦宋山川。”爱国之情可裂金石。
陆游，作为一位伟大爱国诗人还拈出了“中国梦”之语。淳熙十一年（1184年）所作的《新晴午枕初起信笔》云：“闭户日陶然，书窗春已妍。华胥梦中国，龙汉劫初年。浩浩尘扬海，茫茫柱倚天。何妨架孤鹤，小憩华山前。”“华胥”，指和平安乐的理想之国。“龙汉劫”即道家所说乾坤成毁的劫难，意谓正做着和平安乐的中国梦，突然进入乾坤成毁的凶境。大海扬尘，孤柱撑天。只好驾着孤鹤到华山避难去了。其《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架亲征，尽复汉唐故地》之作，更是其强国之梦的生动体现。诗云：“天宝胡兵陷两京，北庭安西无汉营。五百年间置不问，圣主下诏初亲征。……驾前六军错锦绣，秋风鼓角声满天。苜宿峰前尽亭障，平安火在交河上。”光复汉唐故土乃是诗人一生的梦想。其《十一月四日风雷大作》云：“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可说是寝馈不忘光复大业。其《示儿》诗云：“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这是他绝笔之作。其爱国之情竟是如此感人。在陆游的词里，同样也有精彩的记梦之作。如《夜游宫·记梦》：“雪晴清笳乱起，梦游处，不知何地。铁骑无声望似水。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睡觉寒灯里，漏声断、月斜窗纸。自许封侯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悲情烈慨，感动天地。梁启超《读陆放诗集》云：“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消尽国魂空。集中十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就是对陆游极为中肯的评价。
南宋时代以匡复中原为人生奋斗理想的诗人很多。辛弃疾就是一位寝梦不忘救国的伟大斗士。他在《水龙吟》中高唱：“……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气象何等发皇壮伟。其《破阵子》更是一首记梦杰作。中云：“梦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万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读之令人血脉贲张，可以忘死。
以上这些述梦诗，大多作于国族危难之际。哭吐精诚，是为了唤醒大众奋起救亡。千百年来，不知感动了多少志士成仁取义。毛泽东的掀天揭地的诗词中，也有两首述梦之作，就别开生面，与此不同了。一首是作于1959年6月的《到韶山》中，开篇便说：“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这是对可诅咒的黑暗旧社会的批判，而其结句则以：“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表现了对沸腾生活的赞美。1961年写的《答友人》以“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起笔，用浪漫主义手法，表现了对开慧烈士的思念。结句“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则浓墨重彩讴歌了新中国生气勃勃的壮美画图，体现了一种史诗般的宏伟气象，令读者大受鼓舞，打叠起向上的勇气去为理想而奋斗。
斗转星移，回黄转绿。经过百年苦难的考验，今天的中华民族正勇立潮头，奋发进取，已成为世界繁荣昌盛的重要推动力和世界和平安乐的保护者。回顾过去，展望未来，我们为习近平总书记倡导的“中国梦”感到信心百倍，力量无穷。做一个中国人从来没有如此自信和豪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