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 群
周末,和一群爱好山水的朋友去大山深处徒步,一路青山绿水,村庄人家,忽地就撩拨到了我记忆深处的乡愁。
说到故乡,我的心就会生生地痛。我已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也是个无老家可以回的人。说真的,我不知该如何说我的故乡,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我的老家,因为纠缠在我记忆里的老家有两个,一个是在现在的沅水下100米处,如今早已是鱼虾的天堂;一个是上世纪80年代末因五强溪水库移民,复制在原来村庄的半山腰上的,可是2004年的一场意外天灾,这个复制的老家被一场泥石流冲得七零八落,我的家人和乡民们一起举家外迁。
那沉入水底的老家,是一栋古老陈旧的吊脚楼木屋,屋前有一棵柚子树、两棵李子树;屋后是沅江,江水碧绿澄清。小时候,我经常坐在屋后面的楼廊上看江上船来船往,生发出许多稚嫩的想象。最喜欢的还是春夏之交沅江发大水的时候,水可以漫到我家的吊脚楼下,哥哥砍竹子做钓竿,站在我家的楼廊上钓鱼,我就欢呼雀跃地在装满小鱼、小虾的木盆子边玩耍。外婆则坐在堂屋的门边,手边总有些缝补不完的衣物。外公一年四季在门前柚子树下的菜地里忙活。一只狗,一群鸡,屋前几畦整齐的菜地,屋后的吊脚楼廊,是我对水下老家最温馨的记忆。
还有一条流淌在我记忆里的小溪。小溪离我家不远,溪水在我家屋后与沅水汇合,那溪水透亮透亮的。溪里有一种鱼,我们叫它“花笔屋”,用普通话讲应该是“花被子”,因为那鱼背上有一道道彩色的花纹,像漂亮的被套面子,甚是好看。那鱼好像长不大,我记忆中它们一直就两三寸长。它的肉质十分鲜嫩,不管是煎炸还是做汤都十分鲜美,那种味道现在还记得。
溪的两岸是成片的油茶林,每年三四月间,那高大的油茶树上会结一种叫茶泡的空心果子,吃在嘴里甜中带有一股树木清香的味道,在那个苹果和香蕉都很少见的年代,茶泡可是我们农村孩子的圣果。同一季节还有一种刺树上生长的叫三月泡的小果子,颜色鲜红,味道极甜。记得那时,一放学回家,满溪满山都是孩子,摸鱼儿的、放牛的、扯猪草的,各人有各人的事做,闲了就去山上摘泡子吃。有时贪玩久了,就有东家牛吃西家菜的状况发生,回家挨大人一顿臭骂,可是第二天又都忘到脑后去了,继续做着自己快乐的事。
我对水下老家的回忆,大多是些和吃有关的记忆,也许因为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孩子的记忆都局限在一些吃和玩的上面吧。上次我们徒步,路过一个叫岩罗的村子,满山都是三月泡,队友们欢呼着停下来摘泡子吃。我也摘下几颗,含在嘴里,瞬间就有酸酸甜甜的回忆从心底泛起,我突然就想起了那条小溪,想起了那一片油茶林,想起了当年和我一起捉鱼、放牛、扯猪草、摘三月泡的伙伴们,他们现在都在哪里呢?会不会和我一样通过邂逅几粒三月泡而神回一次故乡?
第二个老家,是一栋青砖瓦房,因为有库区移民政策支持,昔日的旧吊脚楼换成了一栋栋新砖房,矗立在半山腰上。以前散落的村子现在也被规划得很整齐,乡民们也讲究了许多,各家的屋前屋后栽满了各种新品种果树,这些都是库区的惠民政策带来的,为的是让失去田地的乡民们有个安身立命之本。我的父亲还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印象最深的是一种被我父亲叫做“五彩莲”的花万紫千红地开满我家院子,离开家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这种花了。
但这个老家对我来说,它承载的只是个港湾的作用,家里常年只有父母守望,因为这时,我们兄妹几人都已成家立业,加上五强溪库区开始蓄水,所有田地被淹,我们随之失去了曾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失去土地的村民便开始成群去南方务工,只有过年回家一次,所以对这个老家的感情,我们也就仅仅限于对父母的牵挂。2004年的那场泥石流,让我们连这个复制的老家也彻底失去了,漂泊的船再也没有了可以停靠的港湾。村民们开始流落到县城的各个角落,有的还远离故土外迁到别的县城。
从此,中国的地图上永远消失了一个古老的镇子;从此,我和我的乡亲们永远失去一个叫故乡的名词;从此,我就有了回不去的老家。此后的岁月里,我便刻意模糊了故乡的概念,再也不提老家,它们是我心中无法安放的往事和难以抹去的痛。
这些痛,让我想起了沅陵籍诗人湖南蝈蝈的诗《家在水下》:
后来的镇子,我称它是赝品/因为显微镜下,看不到依依的水柳和荡荡的河床/闻不到槐花的香味,更没有乡愁应有的成色/因为我心中的镇子,是水下的镇子/有千年古玩的气息,也有鱼腥的味道……家是回不去了,家在水下。有鱼在守候/像守在祠堂的牌位一样,我们都是鱼的祖先/东家的长,李家的短,被鱼读成野史/在戏台上反复上演/唐溪桥上,溶溪桥下,一曲《蝶恋花》/让所有的鱼潸然泪下。
如今,我行走在乡村的路上,许多记忆在悄然苏醒,路遇的每一棵小草、每一朵山花,都悄然讲述着我儿时的故事;听到的每一声狗叫、每一声牛铃,都唤醒了我尘封了许久的乡音。那散落在大山深处的人家,那堆在屋边的柴垛,那独守在门边的老人,那跟在农人身后的狗……都是我儿时生活的原版。这一幅幅画面早就刻画在我记忆的画板上,虽经岁月磨洗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