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严长元
来自山西平遥的小梁师傅在推光的黑漆面上一点一点地依手稿用朱漆画出花纹，待朱漆半干后，再用小狼毫蘸上金箔，一丝不苟地为一件仿清中期彩漆描金圆转桌做着后期装饰……国庆期间，湖北美术馆向公众推出的堆骨描金工艺现场展示吸引了一拨又一拨的观众。9月28日至11月3日，在此举办的第二届湖北国际漆艺三年展“大漆世界：源·流”，展示了来自中国、日本、韩国、法国、美国、越南6个国家的58位优秀漆艺家和7所高等院校教学团队的约300件漆艺作品，这些独具质感的漆画、漆造物、漆空间艺术地呈现了一个触手可及的大漆世界。
漆艺历史传承与当代表达
大漆又称天然漆，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液汁，具有防潮防腐的功能。在距今7000年的河姆渡时期，我们的祖先就已拥有最早的涂漆制品——朱漆木碗。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文明史中，也从不间断地在发展漆工艺。大漆艺术在湖北的传承、发展具有悠久历史，楚漆器更是代表了漆艺发展的鼎盛时期。但到了近现代，漆艺处于一种被疏落的边缘状态。“中国漆艺在20世纪下半叶经历了两大历史进程，一是从民间的工厂、作坊进入高校成为一门学科，二是从工艺美术转换成现代当代艺术观念与价值的一种表达方式。”连续担任几届漆艺展策展人的皮道坚教授指出：“从漆艺的母语出发，梳理漆艺的这一历史流变脉络，并以创作实例来呈现，具有十分现实的文化意义。”
展览分为“源”和“流”两部分。前者是通过元明清至近代古漆器收藏品和楚漆器髹饰技艺、山西云雕工艺、福建脱胎工艺的代表性作品，展现漆艺的历史面貌乃至湖北、山西及福建漆艺的传承。后者作为三年展的主体，则主要展示中国漆艺界“40后”直至“70后”的“中生代”漆艺家创作，汇聚了众多学术焦点，尤其是从20世纪80年代现代漆画运动以来，漆艺家们在各种思潮与传统文脉资源激荡下的艺术创作路向。
传统漆艺是最早列入我国高等教育学科目录的门类之一，但由于缺乏清晰完整的传承转移计划和及时的抢救性保护，它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身份从民间进入高校殿堂，并呈现出不同的发展局面。值得一提的是，展览在“母语·流变”单元中，不仅呈现了中国美术学院、福州大学厦门工艺美术学院、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和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等漆艺、漆画专业的教学现状和成果展示，还邀请了日本东京艺术大学、韩国传统文化大学等参展，展示了各国漆艺高等教育的现状与成果，为在高校平台上的漆艺传承提供了更多交流与借鉴，引人思索。
三年展的学术脉络
从最初的“造物与空间”到“材质、方法、精神”，再到 “源·流”，这些主题的变化可以看出，湖北漆艺三年展正沿着“通过空间造型打破漆画为主导的局面——追问并探寻大漆在形态、观念、精神上的中国特性——回溯传统、梳理漆艺现代性进程”的学术思路，在稳健地推进。
“中国漆艺界面临一系列现代性的焦虑，在工艺上追随邻国的‘润光’完美；在美学及形式上恶补西方百年现代主义的建构；在中国漆艺的系统传承转移和现代主义学科建构未提上日程时，后现代的批评家与艺术家又纷纷破解……”策展人陈勤群如此评述漆艺发展的困境。人们对如何发展漆艺——礼用、日用还是艺用等基本问题上非此即彼的争论，在本次展览的研讨会上也有所体现。当代漆艺家与理论家在某些观点上的碰撞，其实反映的正是漆艺界在处理两大现代性进程中“转移和转换”“解构与建构”等的现状。
与其他展览有所不同的是，所有展品都没有围挡，观众可以在品味与触碰中感受大漆艺术的魅力。记者看到，在乔十光《后羿射日屏风》、周建石《兼怀万物》、唐明修《没骨之器》、谢震《琴亭》等作品前，很多观众驻足流连。30位当代漆艺家的120多件作品，既有传统的文化深度，又有当代的思想广度，体现了从漆母语出发的发散性思维，让我们看到了中国当代漆艺的百舸争流景象。“这是国际漆艺三年展连接当代的一个开端。由此，展览具有了对传统文化的现代性建构与重构的双重意义。” 皮道坚说。
这些作品也显示出，漆艺家不是被动遭遇漆艺的边缘化，而是主动参与到当今优秀文化艺术的借鉴与融合中，这是从中国文化土壤中生发出的当代性，漆艺作为工艺到艺术所具有的当代性，它也是对西方“现代性”的解构与超越。这些作品所散发的东方的文化气质，显示了一种民族文化的自信。
开启“大漆世界”的未来之门
“百里千刀一斤漆”。大漆珍贵、制漆不易，漆艺作品的成型需要经过72道繁复的工序……在地下一层的展厅里，一部循环播放的影像作品向观众展示了今天的福建漆农林中割漆的生活，展现了浓浓的人文情怀。
“漆艺创作是一个时间沉淀和思想净化的过程，漆艺就如同人生。”中国美术学院唐明修教授说。漆的材质内敛、含蓄，沉静而温和，与其他媒材相比，它的“手工性”更能令人去除浮躁，这与古人“澄怀观道”的文化精神一脉相承。因此，这里的漆，不只是一种材料，更是一种东方精神与中国方式的表达，是一个具备独特气质的文化载体。
在皮道坚看来，漆艺如何从唯美和固步自封的圈子中走向思想和自由的批判，实现从工艺美术到当代表达的跨越，完成漆语言从形式到观念的现代性转换，关键是媒材背后的思想者素质。图式语言、材料实验、书写性、意象化乃至图像的挪用与观念的表达等，都是漆艺的时代性课题。“漆艺的当代性必须是在保证传统用材前提下的创新，材料的美感和作品的当代思想表达必须和谐交融。”皮道坚指出，展览希望揭示的正是漆语言所承载的现代性观念。
从策划举办漆艺三年展，到推出各种公共推广活动；从展览展示到抢救性地收藏古漆器；从展厅设计改造到走访14个省、23座城市的漆艺家工作室和高校；从展品的现场互动到二维码技术的植入……湖北美术馆的持续努力，让湖北国际漆艺三年展日益显示出一个国际性的当代漆艺交流平台的品牌意义，也使漆艺这一东方传统艺术媒介与方式的当代性更具国际化意义。如今，它还不断推动当代漆艺的学科教育以及漆艺多向度和跨领域产业化发展，让漆艺重回我们的日常生活、走向国际艺术舞台。
古老的东方漆艺面对当下、走向未来，需要这样实实在在的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