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平
“洪耀弹线”是什么?
当得知北京画院美术馆正举办这个展览,不光我这样的非美术界人士对其人其画闻所未闻,连不少前来观展的美术评论家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外星人。
弹线,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画种。它最奇异之处在于——画不是用笔画出来的,而是由弹线机弹出来的。洪耀的作品,不论是水墨还是油画,不论有没有标题,底色是什么,弹线均是画中当仁不让的主角。洪耀在自行设计的弹线机上,拴上粗细不等的绳子,绳子上再涂满颜色或墨色,将绳吊起,利用反弹的巨大作用力,在宣纸或画布上弹出一根根形态各异的墨线或色线。画面上的弹线时而发溅成珠,时而线断意连,时而横枝错节,时而似悬崖飞瀑,一泻而止。但见满纸墨彩纷披,奇纵恣肆,变化万千,极具视觉冲击力,令人耳目一新。
这些新意跃然的画作,不是出自于年轻气盛的先锋画家,而是出自七旬老画家之手,是从洪耀上千件弹线作品中选出的。他的第一幅弹线诞生在1977年,距今已36年,其间多少画星掠过。在研讨会上,有两位评论家不约而同地提到:洪耀先生1977年就做了,他为什么没能进到现代实验水墨艺术家的方阵?为什么长期被埋没,藏了这么久?洪耀本人的回答是:出国了,一去就是30年。
沉痛反思后上下求索
洪耀发蒙读书学画,赶上了现代中国的首届美术学院附中班,接受了严格的苏联式学院派训练。他的画作还曾经受到苏联著名油画家马克西莫夫的夸赞。后来进入广州美术学院国画系深造,成为岭南画派泰斗关山月的高足。8年寒窗苦读勤画,画功甚好,人到中年的洪耀,缘何放弃了看家本领以及驾轻就熟的一切,义无反顾地改弦更张?
1957年,洪耀18岁,风华正茂,在湖畔听过一场音乐会。湖面上微风荡漾,音乐的旋律若有若无,带着几分颤抖飘进洪耀的耳中。从未有过的艺术享受,从未有过的心灵悸动,触发了他的本能,蓦地领悟到——喜新厌旧不就是人类的本性之一吗?“我不愿做艺术上的寄生虫、享受者。”年轻的学子茅塞顿开,从此不遗余力地追求新、奇、怪,直至把自己打造成探险家式的艺术家。
上世纪70年代,洪耀在湖北美术学院任教。承受着“黑五类”原罪的重压,洪耀只能在专业上寻找出路,争取参加全国美展,不然他在学校的位子便岌岌可危。1975年恢复全国美展,洪耀有3幅作品获选参加全国美术大展,曾获金奖,为中国美术馆典藏。然而,这些骄人的业绩却给洪耀带来挥之不去的自责与反思,至今提起来仍是一脸的赧然。
“我的这两个作品是违背良心的。”洪耀坦承。他指的是当年颇有影响的《新书添不尽》和《粮船数不尽》两幅画,都是歌颂莺歌燕舞大好形势的。《新书添不尽》,画面中心是一位年轻的女图书管理员,正向摆满书籍的书架上插一本新书,满是喜悦之色。洪耀说,当时真实的状况是图书馆已封闭了9年,读者能看到的书寥寥无几。他想画一本带有书名的书都很困难,幸好有一部小说《金光大道》出版,就画了上去。
在广东省一片河边的草坪上,太阳从身后照射过来形成逆光,暖融融的。4个像年画娃娃一样可爱的孩子坐在草地上,用胖胖的小手数着河里运粮的船队,见首不见尾。《粮船数不尽》突破了当时反映丰收主题多是农民扬场、抬头擦汗的公式化表现手法,画面很生动,引起广泛关注,一位显赫人物还发了话,曾入选国家级的画册。“什么大丰收?其实是粮食奇缺,不够吃,全国要凭粮票供应,我那时每月是26斤定量。”洪耀解读着自己的旧作,神色凝重。
随着新时期的到来,反思自己在特定条件下的昧心之作,痛定思痛,洪耀霍然醒觉——不能老是画这样的作品,应该回归艺术,画点、线、面、色彩、质感,画自己真正喜欢的作品!对一位有担当、有激情的艺术家而言,这不啻是一次精神涅槃。
压抑下的反弹催生弹线艺术
以往的遭际刻骨铭心,多年的磨难创伤累累,跟当时的许多文化人一样,度尽劫波的洪耀对未来充满着憧憬。
借助于什么样的表现形式,能够吐露胸中的块垒,抒发心底的情怀,酣畅淋漓地一展独特的观念、情趣?
上下求索,百般尝试,梦寐寻解,最终,洪耀发现用弹线最能表达他想要表达的一切。他终于找到了弹线!换言之,弹线终于遇到了最理解它的人。
1977年,第一幅弹线作品《五角星》问世。那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年份,凡经历过的人都不会淡忘。国家刚刚结束了一场历史动荡,几位重量级人物相继谢世,多年的“运动”式微,民众渴望新的生活到来。百废待兴,春意渐浓,坚冰正在打碎,窗口即将打开。欧风美雨飘来,极大地动摇着这个东方大国数十年来的整齐划一和单调乏味。
弹线之于洪耀,是精神的突破,艺术的突破,亦是内心的自我救赎。为什么偏偏是弹线,而不是别个?洪耀从自己的生命轨迹中寻找它的缘由。
洪耀认为中华民族五千年来文化最大的特色是“重传承、轻创造”,漫长的封建社会极端扼杀人性。而鲁班作为地位卑贱的木匠,以自己的聪明才智显现出特殊的光环,至今全国建筑的最高奖仍是以鲁班命名的。洪耀的祖父是武汉市有名的棺材商,洪耀从小就喜欢看木工师傅用墨斗弹线、锯木板,体味其中的循规蹈矩与创造。还有儿时街头巷尾的弹棉花机,它弹出单调重复而又雄壮整齐的旋律,穿越了时空,连接着艺术家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他幻想的源泉。
洪耀用竹子拴上麻绳,做成大弓,完成了10件题为《五角星》的“观念性水墨”作品,开启了弹线艺术的先河。那时,政治运动的惯性尚在,他在家里弹线作画,还要时时提防有不速之客敲门,不能立马起身去开门即会惹祸上身。画坛上喧嚣多年的“红海洋”“红光亮”尚未退潮,洪耀的《五角星》与“光”“亮”全然无涉,弹出的是很高雅的淡淡的水墨的浅灰色,几个五角形杂然纷陈,其指向性不言自明。同时“革”了毛笔的“命”,实现了从内容到笔墨的反叛。
美术评论家吴洪亮有言:“洪耀先生的《五角星》如同一颗流星直插入这片土地,那孤独的闪光给我们提供了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一个极具个人化创作的实例。”
自此,洪耀的弹线创作一发而不可收。
在洪耀的弹线系列中,有一类折纸弹线十分引人注目。将一张或数张宣纸折起或重叠,弹线落下,会在纸面或纸背留下纷纭杂错的墨痕,变幻莫测,妙趣横生。它颠覆了蔡伦纸的方形结构,颠覆了人的传统观念,打破了宣纸的平面性,产生了视觉、触觉上的一种新的肌理感。宣纸原本即有“力透纸背”的特殊效能,正面浓,反面淡。弹线的加入,观者同时看到了正反面,增加多种艺术享受。再者,宣纸正反面的先后呈现过程具有了时间流,恰似“时间”又翻了一页,使画面呈现四维空间的元素。
看到洪耀的折纸弹线如此作意出奇,吸引眼球,一时跟风者众。洪耀闻知,只淡淡一笑:“艺术是不承认第二个的,只承认首创。”
美术评论家殷双喜曾阐述过洪耀弹线是对传统中国画的一种反拨,人的主动性让度于工具。在对作画工具的开掘上,洪耀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苦心孤诣。
有一幅题为《弹花瓶》(爆)的作品,画面上部为V型的几条黑色弹线,呈爆破状,底部一条黑直线。中间部位的团状物想必就是花瓶里的鲜花了。我请教一位业内人士:花团是怎么出来的?答曰是用笔画上去的。而洪耀不是早就弃笔从“弹”了吗?最后,是画家本人给出了答案。原来作画过程如下:先把墨汁倒进盆中晾干,成焦墨状。再将棉被滚上焦墨,团起,最外面沾上清水。把画布铺好,将这一团内焦外水的物件从二楼上空摔到画布上,便呈现出中心是黑色花蕊、环绕着淡色花瓣、其余花瓣腾空的神奇效果。如此大费周章,洪耀一言以蔽之,“我表现的是自己对生活的反思。”
既是东方的,也是世界的
在一个工厂高大的厂房里,传出机器的巨大轰鸣声。洪耀像个指挥若定的总工程师,正引导着大型行吊弹线机作画。“哐——”“哐——”,一声声如重锤砸到画布上,霎时墨汁四溅,壮怀激烈。不见了作为农业文明产物的、田园式的水墨趣味,分明是霸气而张扬的大工业文明的视觉气象。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洪耀自创了由小到大四架弹线机。“机”耕不怠,弹出了大量“观念架上”和观念行为作品,其中尤以“观念弹线水墨”作品最为突出。近年来,洪耀在世界各地举办了多个个人展览,在海峡两岸亦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人们由此认识了一个由中国艺术家创造的崭新画种,带有强烈中国文化元素的画种。
或许,借助美术评论家的评论,我们可以比较准确地解读通常被称作“看不懂”的当代艺术作品。
“弹线用在艺术上,显得犀利和坚决,在这个时候,弹线是一种精神的象征,象征着艺术家的内心抵抗以及与个人外部世界之间关于压抑、挣扎、抗争等诸多关系。洪耀将这种工具性的线在艺术上的运用,使他的作品带有一种强悍、硬朗、冷峻、甚至暴力的特点,它释放出一种关于渴望改变的强烈信号和联想。”——孙振华
洪耀为人朴讷,不善言辞,他把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恨所爱都“谈”到了观念弹线作品之中。几十年他一路弹将过来,涉猎甚广,洋洋大观。他弹历史,弹人性,弹文化,弹生命,弹时尚;弹美术史上的名作,弹经典的画谱,弹水袖,弹假玉,弹荒凉、衣物、毒奶、花瓶、老墙、井壁、豪车、骑马舞、钓鱼岛……简直是无所不弹。讥弹时政,愤世嫉俗,关注民生,喷涌的是黍离之忧。莫如说,这些弹线作品更像是一篇篇无字的杂文,剑气纵横,所向披靡,即鲁迅先生所称的“匕首”和“投枪”。难得的是,画作的创作过程恰是鞭笞的状态,是积蓄全部力量的致命一击,达到了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统一。
一位有正义感的艺术家的社会责任、批判精神找到了适当的载体,一个超逸绝尘者找到了安放心灵的空间。
“洪耀的弹线创造了一种新的形式美感,一种过去不曾感知过的形式趣味。这种形式趣味不仅与传统拉开了距离,也与西方现代的所有形式主义探索相区别。并由此构成了洪耀特有的语汇和抽象的图式结构。与此同时,他又保留了一个中国艺术家对线的钟爱与始终不渝的留恋。”——贾方舟
“中国的艺术就是线条的艺术。”洪耀如是说。线条人人心中有,弹线人人笔下无。有道是“不拘前人绳墨”,这里的“绳墨”指的是旧制陈规、羁绊、窠臼。洪耀敢于原创、独造,他的独造又正是从绳墨入手,把木工之祖鲁班的古代技巧转化为当代的艺术表达形式。洪耀以线来解构线,以线来破解线,形成了当代水墨艺术中的一种新的线思维。这种强有力的、具有破坏性的弹线,打乱了传统水墨的秩序,推动了传统水墨艺术的现代转化。
为此,美术评论家陈孝信有一段精当的评述:“‘弹线’观念艺术创作既是对悠久传统的一种缅怀,或曰祭奠,也是对传统‘线描’(如‘十八描’)的一次成功突破,堪称是‘第十九描’。”
“洪耀想出走,不满足于传统绘画那只毛笔和中锋用笔,他要让墨能够在平面中间获得自由性,尽量地飞,而且要非控制性,偶发性。所以除了最终的成形还是考虑节奏、分布、构图,除了这个以外,弹的过程实际上是要消解所谓郑板桥讲的‘眼中之竹胸中之竹’,他是要消解水墨画创作的过程的控制力,过去说的程式化的东西。”——高岭
洪耀的弹线作品看似随意挥洒,实则并不荒率,件件都是有构图的。不过他的构图既打破了学院派的,又不同于民间画师的。洪耀夫人告知家里存有10万余张小稿。只是此构图非彼构图而已。弹线颠覆了古人的“胸有成竹”画法。用机械超越手工,不再是简单的心手相应,而是把整个创作过程放到一个不确定的空间里去完成,增大了偶发性的效果。简洁有力,单纯快捷,每一次的弹都不是简单的重复。在力量、速度、激情的作用下,墨液在画面上腾挪跳掷,奔走驰骤,每每鬼使神差,穷极造化,浑然天成,成为不可复制的绝品。而不可知,不正是艺术品的魅力所在吗?
“正由于他的艺术成功地融合了东西两种艺术传统,所以既是东方的,也是世界的……洪耀先生的创作实践足以说明,探索摆脱传统模式与西方中心主义的中国当代艺术不仅可能,而且亟需。”——鲁虹
游历了世界诸多国家之后,洪耀回到了祖国,“我不能离开中华民族的根。”更多地了解了西方的文化艺术,洪耀愈加鄙夷那些妄自菲薄、拾人牙慧、崇洋媚外的行径。他所独有的弹线艺术,很难用中或西、抽象艺术或行为艺术去界定、去评说。其实,他就是他,弹线就是弹线,是独一无二的。
有评论家认为,洪耀弹线填补了中国美术史上的空白,已经具备了进入美术史的一席之地。那一根根富于张力的弹线,在当代艺术史的转型期烙下了颇具时代象征意义的中国符号。
洪耀是那种不因岁月流逝而失去批判精神与生命活力的艺术家。古稀之年,一派青春气息,自言“我要和年轻人混”。
研讨会上,一位评论家一语作结——历史既在远方,又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