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君超
○梁鼎芬凡见设色之画,辄曰:“我甚怕!我甚怕!”问所怕什么?则答:“红绿耳。”梁晚年能画山水,极荒寒之致。其所蓄二妾,一名远山,一名秋水。梁氏善书,每作短札,一事一纸,若数十事则数十纸,且于起讫处,盖用图章。或问之,侈然曰:“我备异日珍赏者之裱为手卷册页耳。”
○吴昌硕画桃,桃子往往硕大无比,而叶子则像是枇杷叶。有人评其画不合理。吴辩曰:“此是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之仙桃,非寻常之水蜜桃。蟠桃、仙桃就是如此。我画并不悖理。”叶德辉尝评吴昌硕艺事有云:“人好于诗,诗好于字,字好于画。”周星诒亦云:“吴昌硕篆书有犷气,画亦然。”犷者,粗野耳。
○《余绍宋日记》云:前月在北京闻张大千、善孖两昆仲开展览会获数千元。其办法乃先以政治手腕,向各当道之家眷活动,预定去若干幅,标价甚昂,而实仅收十分之三。开会之日,各预定画幅同时标明某某所定,一时庸众颇为所惊动,竞相购买。
○高野侯尝言:过云楼主顾麟士画凡佳者皆吴谷祥、顾沄、陆恢、吴昌硕代作,其自作者皆薄弱不足观。盖其袭先人余荫,拥资数百万,吴、顾诸人皆昔时为其门客,故所画皆是代笔。此事闻之于吴昌硕。
○蔡元培是光绪十八年二甲三十四名进士,但其不擅书法。而同科进士中,江逢辰、张元济、汪洵、赵怡、夏孙桐等人皆工擅书法。后钱玄同曾戏问之:“先生之字如此,何以当年会中进士?”蔡莞尔回答:“可能是主考官认为我之字神似黄山谷,而侥幸被点了进士。”
○一九六五年五月,邵洵美家藏祖传碑帖一千四百余种,皆为家人无奈尽数卖去,仅得一百四十元。约一角钱一种,几如废纸之价。
○民国年间,宋拓《麓山寺碑》残本标价一千银圆。可见当年善本碑帖之市价远在书画古籍之上。
○陈定山《春申续闻》中云:“俞振飞书法甚秀,喜为人书扇,有簪花之美,配以黄曼耘的花卉,尤为合璧。”黄是京剧名家王瑶卿弟子,离婚而与俞结为夫妇。俞父俞宗海不仅是一代昆曲名师,亦是著名碑帖鉴藏家。
○画家俞礼字达夫,号随庵,任伯年弟子,浙江山阴人。旅居上海卖画四十年。卖画同时还开设有茶馆“文明雅集”、照相馆“镜中人”,多种经营,生财有道。
○蒲华晚年居沪寓所四邻皆妓馆,而妓中多有从其学书画者。每有友人拉其外出,则必嘱咐曰:“某某临帖,某某摹画,勿旷阙课。”谆谆如严师也。
○傅斯年藏碑帖颇多,但其题跋中凡涉及晚清如董康、罗振玉、端方等人,径以“贼”“奴”称之,痛诋端方尤甚,曰“满奴”或“禽兽”。其评康有为书曰:“用笔如秋凉将死之蚯蚓,结体如大水冲过之茅屋。”
○叶昌炽早年在广州廉价购得翁方纲《金刚经》册,共有五千余字。时人皆以为赝品,唯其一人钻研之后,确信为真迹。而以后有人欲再观赏者,一律谢绝。曰:“不能使翁氏遭白眼也。”
○杨守敬书联,润金五元十元不等。每嫁一女,写联千副为压箱陪嫁。守敬卒,其子秋浦匿其联,以至兄妹涉讼。杨氏所藏古籍善本均标识现时价格,又书明将来价格须以三四倍计。秋浦嗜赌如命,每输则归家取书仍照旧价售之。
○刘师培拙于书,笔画欹斜,类小儿初学字者。其妻訾之,刘氏不服,曰:“我书佳处,唯太炎知耳。”其妻后问章太炎“果佳否”?章诡答曰“佳”。复问所学是何种书体?章答“俗人不晓,此乃《比干剖心碑》也”。时传刘妻不守妇道,故知“比干剖心”之典故者,闻之皆窃笑不已。
○谭献《复堂日记》云:“沈韵初临终,尽焚所藏金石,友人亟请于其母,已毁三箧。韵初有汉《石经》、《刘熊》诸碑孤本,遂付一炬,鸿宝尽失。此祸烈于渭桥,此君愚于昭陵矣。”渭桥指秦始皇,昭陵指唐太宗。王壮弘《增补校碑随笔》中云沈氏所藏《刘熊碑》为翻刻本,有影印本传世。
○光绪年间,湖北黄冈笔工吴德元制鸡毛笔甚佳,杨守敬最喜用之。杨书以逸胜,用此尤跌宕多姿。盖杨尝自谓腕弱,与黄山谷同。鸡毛丰而柔,以柔济柔,转可救其不足也。杨有诗云:“万物无刚柔,属役随所运。投笔揩眼花,忘我椎指钝。”
○郑文焯字叔问,号大鹤山人。光绪二年进士,曾官内阁中书。工诗词,擅书画,精鉴碑帖金石。清亡,侨居吴门。晚年甚贫,欲以旧拓碑帖百余幅售之李瑞清,皆细字密题,余纸或画佛像及山水,精妙可喜。然李时亦囊涩,无以购之。后遂散售市肆,得者珍之。
○大风堂弟子陶寿伯,又名陶知奋,本姓王,从外祖父姓陶,小名开寿,无锡人,一说武进人。十五岁入苏州汉贞阁碑帖店为学徒,师从唐伯谦学碑刻、篆刻。一九四七年拜张大千为师,一九九七年病逝台北。钱瘦铁亦是汉贞阁学徒,故陶、钱二人是唐门师兄弟,钱兄陶弟。
○吴华源早年曾拜李辉仁(号醉石)为师学“四王”山水。徐邦达早年亦拜李氏为师学画,故吴、徐两人为同门师兄弟。吴长徐十八岁,为师兄。后徐又拜吴湖帆为师,但“二吴”乃艺坛平辈,所谓“三吴一冯”,徐氏之辈分遂错乱矣。故吴湖帆《丑簃日记》中有云:“季迁余之弟子也,邦达余之小友也。”
○王闿运暮年蓄一女佣名周妈,其尝云:“周妈,吾之棉鞋大被也。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世人疑周氏乃湘绮老人枕边人也。又传周氏貌寑。端方官湖北巡抚时,正值周氏盛年,一见之后,即书赠湘绮一联曰:“明月应同古玉宝,美人可作妙文看。”传诵一时。
○冯超然有一白文书画闲章:“记得时曾与鸯鸯为侣。”冯超然二十一岁时,曾寄寓于苏州城内张履谦家补园,张为吴县商会总理,园中有“卅六鸳鸯馆”,原为拙政园一部分。后冯历年收得明人鸳鸯画扇三十六柄,遂名其斋曰卅六鸳鸯馆。
○冒广生与其十世祖、晚明名士冒襄之生日为同一天,即农历三月十五日。然相差二百六十二年,故有人曰冒广生乃“冒襄再世”。精书画鉴赏,曾有人持冒襄赝画求其签署观款,乃以手指僵病难书而婉拒之。
○俞宗海号粟庐,有“江南曲圣”之誉。早年拜浙江秀水人、咸丰拔贡沈景修研学书法,沈工北碑,门下弟子有八九十人,尝曰传其衣钵者唯宗海一人而已。宗海入沈门学书五年,沈遂以家藏碑帖百种倩其一一题跋。后宗海至苏州黄天荡水师营任帮办,主事文墨,月饷约六十银圆,而其一年为人写寿屏之润即有三四百银圆。所得俸银笔润多购藏碑帖,遂成为一代鉴赏名家。
○金心兰五短身材,出生辛丑年,生肖属牛。工擅写梅。早年居吴江同里羊角湾人和堂药肆,耳濡目染,故善医术。传吴昌硕尝生背疽,金为之医治十天而痊愈。晚年有幸抱孙,因激动而致失明,故自号曰瞎牛。
○李瑞清因凌晨一点钟起床解溲,忽患中风,倒地不省人事。屡经中西医士救治无效,至九日后遂辞世。陆恢晚年每日清晨,必携小紫砂壶至附近茶肆啜茗。一日,尽兴而归,突患中风,不数小时即长辞人世。
○谈月色幼年出家为尼,居广州檀度寺。善诵经,每有斋醮,必居正中而坐。民国初年,广州市教育当局一度取缔尼庵,名士蔡守亦参与其事。见谈氏而喜之,遂迎为簉室。花烛洞房之夜,夫妇唱和诗达数十首。谈有一诗曰:“拾却禅房入洞房,袈裟抛下着红装。如来不是多情佛,天女下凡慰玉郎。”玉郎为蔡之乳名。后蔡授以墨拓全形之技。
○俞语霜工山水,为人慷慨豪爽,有“画孟尝”之雅称。某日,因夫妇反目,俞竟吞鸦片而死,年仅四十九岁。钱瘦铁乃其弟子,曾携许多俞画东渡日本售卖。居然全部售出,颇得日人佳誉。钱归沪方知俞已猝故,悲恸不已。
○吴昌硕卒前数日自吟七律一首,诗中有“人颂寿翁宜饮食,自知泉路近晨昏”之句。数日后清晨六时半与世长别,真可谓一语成谶也。
○南社名诗人胡石予,擅书法,尤工画梅。某年偕友人雇舟游杭州西湖,舟子诨名林和尚。黄昏时游湖毕,时南屏一带已雨。林问明日亦游湖否?游则舟候于湖滨。胡曰明日恐有雨,势不能出。林谓明日必无雨。胡听而漫应之。及明日,果如其言。胡遂仍买其舟再游湖焉。胡不解而问之:“昨有雨,何以知今日必晴?”答曰:“我操此业三十年,看惯天色,故能预料也。”胡乃赠诗一首:“不读天书不学仙,阴晴风雨善谈天。一舟双桨林和尚,见惯湖天三十年。”后书一诗笺,嘱其贴于舟窗。自是林和尚之名,甲于同辈也。
○岭南画家居廉,工擅花鸟,亦喜写石。有牙角闲章曰“可以”,凡得意之作乃钤之。每至年末岁除,必写墨石墨梅若干,分赏佣仆,可易资过年。
○王以坤云:娄师白尝言,齐白石七十岁后,年老眼花,难画工细贝叶草虫,多由娄氏与其子齐子如代笔。老人曰画虫不可全部画完,留下一二条腿不画。等客户来取件时,他再当面将虫腿添补上,以示乃其真笔。王曰:“他就用这种假象来欺骗人。”
○诗僧、画僧苏曼殊,父籍广东香山,世人熟知。而民国年间另有一书僧曼殊,工篆隶。浙江人。民国二十年后游四川峨眉山,圆寂于峨山。故其传世墨迹今人多误鉴为苏曼殊之作,不惜以重金购藏。
○北伐战争结束后,杭州新政府当局倡灭佛之议,且有驱僧之说。时弘一法师闭关杭州寂光寺,其倩某居士转邀当局之极力倡排佛者若干人,往寺商谈。预先备自书劝诫墨妙若干幅,欲赠参会者每人一幅。而前来议事者未足原预约之数,然墨妙纸数则恰与来寺者人数适符,若有前知也。众人皆惊服叹奇。
○梁鸿志簉室林今雪,吴县人,出身北里,名曰小林弟,京戏私淑程砚秋,色艺俱佳,貌亦娟楚。后从良脱籍,初嫁海上闻人江子诚。江氏宠之专房,起居服饰,无不极尽奢华。然林郁郁不乐,旋求下堂而去。复设书寓于沪上四马路会乐里。时梁鸿志方侘傺,漫游北里,一见以为天人,遂取名曰林今雪。晚明有名妓曰林雪,字天素,工诗善画,闽人。梁教林以诗,故得真传,尤擅七律。先后为赵叔孺、张大千弟子,擅工笔和小写意花鸟。斋号圣情楼。陈定山尝云:“民国三十年间,沪妓有以诗画名世者,林今雪一人而已。”后梁氏以汉奸罪伏法,传林氏依一丁姓老媪避居苏州,隐姓埋名,以青灯梵卷终身。
(作者为书画鉴赏家、独立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