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 林
从温州到龙泉,一路在隧道里进进出出,最长的一条将近4公里。雨不算小,瓯江水流很急,两岸的群山之间连绵升腾着乳白的水雾,向来自北方的客人演示着“烟雨”的意象,顺势勾连出记忆里许多的诗句与山水画卷。
山水孕育着文化。一进龙泉,就是剑瓷的世界了,无论走到哪儿,都有扑面而来的招牌明晃晃地提示着这里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坐标:青瓷宝剑苑里,还存留着欧冶子当年炼制“龙渊”的七星古井;曾经“瓷窑林立,烟火相望”的小梅镇上,众多的窑址遗迹给人们提供着发怀古幽情的理由;上垟青瓷小镇那些50多年前的烟囱厂房,却似乎更像是传统与现代的一个分界。
传统与现代,在“非遗传承”的语境里,总是一个说不完的话题。跟随着龙泉市文广新局局长夏卫一路走访,也一路在传统与现代里纠缠。李生和瓷业第五代传人李震年纪不大,对古时的技艺却有着一份执念。沉浸在自己收藏的宋元瓷片里,他觉得那是无法超越的年代。其实很多人都有着与他一样的心态,于是形式上的创新就成了一种必然的选择,设计与造型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必杀技。但是,站在龙泉青瓷烧制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徐朝兴的作品前,那种素朴淡雅的梅子青,却会让人瞬间忘掉形态,直接融化到“清澈如秋空,宁静似深海”的意境中。
并不是所有的工艺美术大师或是非遗项目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都能像在龙泉一样享受如此高端的待遇——在青瓷文化创意基地的大师园里,自己设计建造一幢别墅。晚上的大师园静谧得听得见风声,在柔和的灯光映照下走过庭前水池上的石板路,就进入了徐朝兴充满中国传统文化元素的客厅。茶在龙泉是必不可少的,剑铺里瓷窑外,总能与茶事打个照面。徐朝兴的家门对所有人敞开,无论身份地位,总有一杯热茶奉上。他言谈谦和,却透出骨子里的自信:如果我们的技艺赶不上古人,那岂不是愧对祖先?这位13岁时走了八十里山路拜师学艺的青瓷大师已逾古稀之年,桃李满天下。他从来鼓励弟子们的创新,但也时时劝勉他们“有了知识,才会把瓷做得更好”。他喜欢书法,说“书法之用笔,对比青瓷之跳刀,无论枯湿、浓淡、深浅,均显示出力量赋予点线的美”,书法与青瓷,都让他感觉“施施然、怡怡然”,绝无功利之心。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才有了旁人无法效仿的简约沉实之美。
但是这个时代很难让人沉下来,即使徐朝兴早已有了不问柴米油盐的资本,还是免不了内心的忧虑:龙泉青瓷的质地依赖于原料,照目前产业化的发展势头,优质的瓷土还能支撑多久?2013年,龙泉青瓷宝剑产业产值达26亿元,仅金宏公司一家就具有年产1500万件产品的能力,新的产业园区和企业也在不断涌现。与此同时,技术的进步也大大提升了产能:3D快速成型制造技术承担了过去手工塑型制模的整个过程,生产流程大大缩短,也不再受制于工匠的用刀和对泥土湿度的把握:隧道窑设备替代了传统梭式窑,实现了青瓷低成本高效节能连续生产,使产品合格率达到90%,综合能耗下降30%以上……
许多人执着于纯手工制作,本能地反对现代技术的介入,但是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传统技术的先天短板。在上垟镇木岱口村,曾芹记古窑坊第七代传人曾世平并不掩饰面对烧窑失败时的沮丧心情。这是龙泉唯一一座还在使用的古龙窑,因而每次烧窑都会吸引众多各方人士。不过比起每次烧掉的上万斤木柴,不足一成的成品率似乎得不偿失,何况还有环境保护的因素需要考虑。还有一些人津津乐道于窑变,钟情于“未知的惊喜”,不过传奇故事只是传奇故事,现实中如果精心设计的产品在经过不眠不休的忐忑等待后以烧制失败而告终,恐怕都会转向可以严格控制火候的气窑了吧。
然而从文化的角度来看,产业化推出的是工业化标准化了的产品,而缺少了浸润于手工制造里的情感温度。同时,技术的进步也难免带来传统技艺传承的断裂。沈新培是沈广隆剑铺的第四代传人,说是剑铺,其实已经是一家占地20余亩、年产值2000余万元的重点企业了。沈新培也是13岁成为学徒,总以“只有小学文化程度”为憾,于是把很大精力放在研读传统文化上,他制作的宝剑,从剑身到剑柄,每个造型、每条纹饰都有讲究。在他看来,如今的铸剑师只掌握了传统技艺的一部分,也就是锻制技艺,至于冶铁技艺,反正有现成的钢材,谁还会去吃那份苦费那个劲?他有个心愿,就是要建一个宝剑文化博物馆。不过,仅仅陈列一些宝剑还算不上真正的传承,中国的剑文化可谓博大精深,可惜在龙泉似乎缺失了这份深层次的传承。比如在许多剑铺里都会陈列着“越王剑”,其实在欧冶子炼出“龙渊”之前,人们使用的基本上都是青铜剑,如果不加说明,恐怕就会误导参观者。当然,自古以来关于宝剑的故事更是车载斗量,比如龙渊剑与渔丈人的传说。据说伍子胥逃避追杀到长江边,正愁无法渡江,只见一条小船驶来,船上老丈急唤他上船,到了对岸,伍子胥询问老丈姓名,渔翁笑言只称“渔丈人”即可。伍子胥走了几步后又转身折回,解下佩戴的龙渊宝剑赠予老丈,并叮嘱千万不能泄露自己的行踪。渔翁长叹道:我救你只因你是忠良,谁知你却疑我贪利少信!于是以龙渊剑自刎。这是属于春秋战国时的慷慨刚烈,而这份文化记忆却可以附着在三尺龙泉之上传之久远。龙泉青瓷宝剑苑里有个“神锋剑庄”,主人郭家兴说,这个名字来源于乾隆皇帝最喜爱的宝剑。作为龙泉宝剑锻造技艺的浙江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他的技艺可谓高超,墙上的“首席技师”证书已说明了一切。不过,在中国的剑文化里,锋利只是一个基本的判定标准,超越于剑锋之上的,还有传统的处世哲学。比如金庸曾说“重剑无锋,大巧若工”,许多的文学作品中也都不厌其烦地讲着同一个道理:宝剑的价值不在用,而在藏,所谓“止戈为武”。
四面环绕的群山曾经让龙泉躲过了无数次战乱,成为一个地理上乃至精神上的世外桃源,只是自然屏障在现代信息社会面前已无法阻断外面的世界,如何在顺应发展的同时保持传统的精华,这永远都会是个问题。“纠缠”之中,倒是“神锋剑庄”的大厅里那副郭沫若的对联让人觉得别有深意:宋人方守株待兔,大道以多歧亡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