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耀明
二胡声悠悠荡荡
白天已经飘远,风声一阵急一阵缓,凉凉的,一缕一缕地挂在窗上。
有二胡声悠悠荡荡地传过来。
三叔听得真切。他没有开灯,独自一人坐在屋里,侧着头,听那二胡声。
窗外,夜空深邃得像一个硕大的湖,沉沉的,颤颤的,悬在头顶。星们密匝匝地拥着,在湖中快活地洗澡,重复着属于它们自己的那份快乐。
我看到三叔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却没有再向村街走,在院子里站了一阵,寻一个小板凳坐下,摸出烟,便有星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二胡是乐器,拉出的曲子可以真切地表达人的情感。民乐揭示人的内心世界直接而充分,不转弯抹角,高兴就是高兴,惆怅就是惆怅,和村里人的性格很是相配。所以,三叔听到这悠悠荡荡的二胡声,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
我却不明白。我不知道是谁在拉二胡,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惆怅,但我可以听出来,这淡淡的二胡声不是拉出来的,而是从一个人的伤口中缓缓溢出来的,在向着深邃的夜空倾诉。
依三叔的脾气,他应该走出院子,去和拉二胡的人交谈的。我了解三叔。可三叔没有,他一直坐在院子里,坐在黑暗中抽烟。
看着三叔,我的心里反而感到释然。三叔是精明的,从二胡这悠悠荡荡的声音中,他就能听出其中的意味。
有了一把二胡,静默的心事便有了形状。
有了一把二胡,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开。
乡间小唱
辽西并不盛产民歌,乡亲们劳动时哼起的,是听不清词句的乡间小唱。
这带有二人转韵味的民间音乐总也唱不老,像庄稼一样一茬又一茬,像日子一样没头没尾,在村里人劳动的地方,在炊烟升起的地方,生动着,鲜活着。
这乡间小唱简单明了,也不高雅,甚至毫无意义,但村里人喜欢,时常哼起,使得乡间小唱在农民的传唱中变得不那么简单。
三叔播种时唱得明快。
二嘎子耕地时唱得轻松。
柱子往城里送菜时唱得惬意。
娘做针线活时唱得缠绵。
我却不会唱。不会唱也没有关系,那淡淡的曲子,早已经婉转在我的心里了。在每一个我要路过的地方,它都会笑嘻嘻地出现,跟我打个招呼。我走开了,它也不马上离开,坚持要送我一程。
所以,尽管我离开家乡已经很多年了,但我始终忘不掉那略显零碎的旋律,怎么也走不出那看似只有几句,却无法找到尽头的长度。
乡间小唱是真正来自民间的音乐,其中的滋味,每一个村里人在闲下来的时候都会去细心品味。
我也在品味,但面对这随我的血液一起流淌的乡间小唱,我无法想完,也不敢想完。
口哨声声
那跳动的音符比红蚂蚱绿蚂蚱跳得还高,比马儿的蹄声还要清脆,比鸟儿飞翔的姿势还要优美。
庄稼已经比我的个子还要高了,我只能听到那声声口哨在庄稼的后面飞出来,在绿色的更深处溢出来,却看不见吹口哨的人。
口哨是乡村最为淳朴的民间音乐,如果你走在乡村的街面上或者田间小路上,总会与悦耳的口哨声不期而遇。口哨是乡下人表达情感的一种方式,或喜欢,或愉悦,或沉郁,都可以用一曲口哨去宣泄,去诠释。很多农人的口齿并不是那么伶俐,有的甚至木讷,但并不说明他们的内心空荡,相反,他们的情感是丰富的,每日劳作让他们吸足了太阳的能量,他们的心与大地一样火热。而口哨成了他们除语言之外最为恰当的表达情感的方式,简约、自然、淳朴,无师自通。
让嘴唇成为一件不同寻常的乐器是世界上最有创意的发明。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会吹口哨了,只是那时会唱的歌太少太少,口哨的音符也少得可怜。现在的乡下人则不同了,传统的、经典的、流行的,他们样样都行,吹一曲口哨比割一株玉米还容易。口哨,是乡村最柔的风,最细的雨,最艳的野花。
我久久地站着,用心倾听那优美的口哨声。我隐约觉得,这口哨声里应该有一个故事在和庄稼一起拔节、生长。
从庄稼地里走出的,竟然是一个淳朴的乡下姑娘,看见我,口哨声便戛然而止。我不认识她,她却认识我,落落大方地叫我舅舅。接着,一个愣头小伙子也走了出来。
乡村爱情给口哨赋予了新的意蕴,比庄稼更高大,比岁月更深远。
笛声
黄昏正在无边无际地降临,村庄便被涂抹上了一层金子般的色彩,炊烟雾霭般氤氲,村庄朴素而宁静。
让我的目光变得温情脉脉。
这是我亲亲的故乡啊。
笛声从河畔的柳丛中飘过来,婉转而缠绵,如微风中颤颤的桃花。接着,一个少年出现了,他很是随意地吹着短笛,赤着脚,从河湾边走过来,边走边吹,像是在自我陶醉,又像是引领着什么。
果然,笛声的后面,有了新的声响,有了新的生灵。河水中噼噼啪啪地走出一群鸭子,雪白的身子摇摇晃晃,排成长长的一溜,沿着笛声,向村街走去。
放鸭少年用笛声领鸭子们回家呢。
少年与鸭群的出现,给宁静的小村增添了新的韵致。这也许是普通的乡村风景,但在我看来,却是那么让人怦然心动。
这样的笛声,可以使少年的心事炊烟般轻轻晃动。
这样的笛声,可以使我的心变得温暖而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