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城外
九月十二日，中国文联名誉主席周巍峙先生以九十八岁高龄仙逝。尽管已属高寿，这位著名音乐家带给文艺界的追思和怀想却是无尽的。作为一位曾多次采访过他的晚辈，回忆起老人生前的种种关爱，不禁思绪绵绵！
那是一九九五年的一个夏日，我如约来到北京朝内大街二百零三号大院，对原文化部代部长周巍峙和夫人王昆进行了第一次访谈。在此之前，我曾听人介绍过原文化部咸宁干校的情况，一定要访访周巍峙，因为他当时处在一种很特殊的位置，“文革”后又重访过向阳湖，还为甘棠乡文化中心题过匾，对咸宁的感情颇深。我首先向周老汇报了咸宁地区开发向阳湖文化资源的缘起和进展，周老问道：“你们现在挖掘向阳湖文化资源，出发点是什么？是宣传向阳湖，还是揭露‘四人帮’？”我答二者兼而有之，为的是“铭记历史，弘扬文化”，在宣传文化的同时，警醒大家吸取“文革”惨痛教训，防止历史悲剧重演。接着，我问起周老“文革”中的文化部被称为“旧文化部”“帝王将相部”“才子佳人部”“外国死人部”，实行的是一条“文艺黑线”，这一系列冤假错案终被平反，其过程又和向阳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否能回顾和评述一番？
重提当年在咸宁当“鸭司令”的经历，周老既有不堪回首之感，又有深感庆幸之处。因为在那政治寒流袭人的年代，依然有一股暖流浸入向阳湖文化人的心田，这位播送春风的使者，便是人民的好总理、知识分子的良师益友和保护人——周恩来！咸宁干校的学员一定不会忘记，当年文化部系统的干部 “一锅端”下放向阳湖“五七”干校，进行所谓的劳动锻炼。他们举家迁往鄂南以后，得到了周总理亲自过问，他高瞻远瞩，指示只转干部的粮油关系，不转户口，为他们日后调回北京提供了极大便利。而总理对周巍峙一家的关照更为突出。周老激动地说：“‘文革’中，总理至少三次问到我和王昆。第一次是在北京文化部系统开会，有革委会领导参加，总理问，‘怎么看不见周巍峙了？他到哪里去了？’下面的人汇报我在向阳湖。总理又说，‘王昆有多大问题？顶多人骄傲一点，群众关系差一点，本质是好的嘛！’过后我在四连的会上听到传达，内心感到无比宽慰。第二次是一九七○年冬，干校放映了电影《打击侵略者》，其中的插曲《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是我写的。周总理访朝时，朝鲜方面拍了纪录片《兄弟中国的人民使者》，也有朝鲜朋友唱这首歌时周总理用手打拍子的镜头。我不知上面有什么传达，但肯定是周总理讲了话才放的。连里的干部几次偷偷问我，这首歌什么时候写的？并告诉我周总理对我和王昆很关心。第三次是一九七三年我回北京后，在六月间周总理看了朝鲜艺术团演出后，召集人谈‘十大’问题，他点了当时的文化部部长于会泳，很生气地说，‘为什么朝鲜还在唱《志愿军战歌》，我们中国反而不唱？周巍峙有多大问题？王昆就更没有什么问题了，她从小参加革命，在革命队伍长大，她在延安时演出了《白毛女》，对文艺事业是有贡献的嘛！’被问者支支吾吾，言不由衷地说我们也唱。事后为了应付一下，于会泳找总政歌舞团合唱团练了《志愿军战歌》，似乎仅播映了一次就不再唱了。在向阳湖那段艰苦的岁月里，我曾两次梦见总理。头一回梦见他时，见他很忙，而且更瘦了，我便上前去诉苦，总理安慰说，‘事情都过去了……’第二次做梦，是总理找我去分配工作。因为‘文革’前我是文化部艺术局局长、党组成员，工作上和他常有联系，总理有时电话直接打到我家，布置任务。我虽在干校，日理万机的周总理却几次问到我，实际上是保护我，而且态度很坚决，总理这么关心我、了解我，叫我如何不想他！”
乘周老小憩的间隙，我问王昆老师是否到过咸宁，她回答说：“当年没有法制，东方歌舞团被‘砸烂’，我也被江青打成‘特务’‘反革命’，是文艺界的‘大黑帮’，失去了人身自由，直接通信都不允许，更谈不上到向阳湖看望亲人了。我患病需要动手术时，也不让周巍峙到张家口看我，只让我孩子周月来住了几天。丈夫和儿子都在咸宁，那几年间，向阳湖可以说是我魂梦萦绕的地方，日子越长，越是增添了惦记……”到了晚餐时间，两位老人热情地留我吃便饭。告别之前，周老挥毫写下题词：“身在向阳湖，心系周总理——与咸宁同志回忆往事有感”，并为我题写了“求实、认真”四个庄重的大字。
返程后，我写了一篇六千余字的人物专访，寄给周老修改定稿后，京汉的报刊很快发表，后又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此后的十余年间，我又多次进京看望周老，汇报有关工作进展，并先后送上印有周老头像的《中国向阳湖文化名人风采》纪念封和瓷盘，以及我编著的《向阳湖文化丛书》，他总是对我鼓励有加；二○○六年，《年方九十——周巍峙文集》出版后，他特地题签寄赠给我珍藏；二○一二年初，我调任市委党校主持工作后，他还欣然应请，为我校公开出版的校刊《咸宁瞭望》题写了刊名。
正是出于对鄂南的这份“情结”，周老对我每次的打扰都表现出特别的慈爱和宽容，几乎是有求必应，这对我是一种莫大的鞭策，每每脑海闪现出周老慈祥的笑容，我对自己业余从事的挖掘向阳湖文化资源的工作都不敢稍有懈怠，日积月累，终有所成。二○一三年，国务院公布，向阳湖文化名人旧址列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仰高山兮巍峙，忆往昔兮热肠。次日，我给周老的家人打电话和发短信表达了怀念之情，从今往后，心中也珍藏着对周老永久的感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