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冯智军
“百年以还,只有一位孙佩苍……惟其仅止一位,格外难得,格外可敬:以一国之收藏论,孙佩苍此举固不足引以为傲,以近世国运之艰困论,却是足可传为美谈。”艺术家陈丹青对于1978年秋在中央美院学习期间曾经目睹一批最早的西画收藏给自己的触动,至今不能释怀,在《寻找孙佩苍》一书的序言中如是写道。
孙佩苍是谁?他在民国美术史中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物?他收藏了什么样的艺术品?这些艺术品背后潜藏了怎样的曲折故事?这些作品又怎样勾连起中与西、民国与当下、孙佩苍及其后人之间种种历史关系?……
10月11日至30日,由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油画院主办,北京市文物公司、北京翰海拍卖公司协办的“青青子佩——民国美术史的再发现:孙佩苍及其收藏”展在油画院陈列馆举办,力图通过历史的追踪,还原历史迷雾后孙佩苍的面貌。
孙辈的艰难寻找
“虽然知道孙佩苍是我们的祖父,可谁都没有见过他本人,翻箱倒柜也找不见他的照片以及与家人的合影——父辈们在上世纪50年代初为了所谓划清界限销毁了一切有关他影像的照片,为了不影响我们的上学就业,他们对孙佩苍的事也讳莫如深。因此,我们知道谁是孙佩苍,却不知道孙佩苍是谁,是怎样的人。”孙元从2007年开始了寻找祖父历史痕迹的历程,那年他已经61岁。而寻找的契机,就是他读到的《蒋碧薇回忆录》,这也是迄今为止关于孙佩苍旅欧研习和生活仅有的文字记录。
孙佩苍,又名孙沛苍,别号雨珊、禹珊,籍贯辽宁沈阳。北洋师范优级博物科毕业,1920年11月7日,以教育视学身份留学法国,在巴黎市郊郭伯郎学校学习法语和绘画后,考入巴黎国立美术专科学校绘画科。学习期间,曾先后游历意、英、德、俄、荷兰、西班牙等十国,考察近百处美术馆,研习美术史。与徐悲鸿等人结为好友,成立“天狗会”,《蒋碧薇回忆录》中写道:“会友们公推谢寿康为老大,徐悲鸿先生为老二,张道藩先生为老三,邵洵美先生为老四,军师是孙佩苍先生……”而徐悲鸿之子徐庆平说起他们的交往,“同在巴黎研习绘画。他们均对艺术爱入骨髓,虽为穷苦学生,常常学费不继,却节衣缩食地购买艺术品和画册,观赏歌剧,在文化精神的富足上可比王公。”
1927年回国后,与李有兰、张之汉等共同发起成立奉天美术研究社。1928年末被聘为东北大学教授,曾多次于沈阳故宫举办画展,有长篇论著《美术与人生的关系》。1930年末,再度赴法就任中法合办的里昂中法大学校长,先后担任国联(联合国前身)宗旨教育青年分委员会的中国委员、教育青年专家委员会的东方委员。1933年底回国后与徐悲鸿、张大千、林风眠、吴湖帆、谢稚柳、汪亚尘等美术家多有交往。抗战时期被任命为国民党东北党务办事处主任委员,1938年任第一届国民参政会参政员。1940年继任第二届国民参政会参政员。1942年元旦,在四川成都的“第一届美术展览”上,孙佩苍的收藏第一次公开展出,但3天后,他就在成都去世,死因不详。据当时的新闻报道,有“胃疾”“暗杀”两种说法,而其收藏的部分美术品和《世界美术史》手稿也全部丢失。
青青子佩 悠悠我思
在4个月前还对孙佩苍一无所知,被孙元所著《寻找孙佩苍》一书深深打动,本次展览的策展人、中国美术馆副研究员邓锋以“因缘际会”来形容此次展览的策划,“这是在陈丹青、孙元、沈林等诸位先生研究的基础之上对所找寻到的资料的重新编排。由于历史的原因,这个展览是故去的他和活着的我们共同建构的。”
展览分为文献和藏品两部分。“他既是国民党的高级官员,又是留法‘天狗会’团体中的军师”,还是多所大学的教授与校长;他既收藏西方油画经典原作,试图写作《世界美术史》一书,又与民国重要画家交往,收集不少中国古代绘画与当时名家作品,尤其是徐悲鸿为其绘赠5幅油画作品,实属罕见;在1942年其收藏品第一次露面展出之际他突然消失,他的部分收藏再次出现时已是隔70余年……“邓锋表示,对于其人的展现是通过《寻找孙佩苍》寻找到的有限文献,以孙佩苍家属寻祖的追问开始,通过《蒋碧微回忆录》中的记载展开“寻找”之路,以其1942年的展览与“消失”作为历史的停顿,以“浮现”的历史片段重现其留学、任教、从政的依稀经历,以收藏品的散佚、波折揭示其美术陈列馆之梦的破灭。最后,以《寻找孙佩苍》一书之出版作为小结,并期冀着新的发现与研究的开始。
藏品部分则主要是孙佩苍家属保留的遗存汇集一堂,分为3个板块:藏品之徐悲鸿、吴作人部分共计8件;西画部分包括至今尚存的德拉克罗瓦、亨利·埃米利安·卢梭、迪亚兹、劳伦斯、道墨、图尔斯、卡里尔等西方至18世纪以来的诸多名家之作;中国画部分主要集中于明清和近现代,除虚谷、任熊、任伯年等海上大家作品外,张大千、谢稚柳、汪亚尘等均与其有信件及作品往来,从所署孙佩苍上款可见孙氏与当时书画名家交往关系之一斑。对于民国美术界来说,孙佩苍收藏西方油画的世界视野和谱系研究,无疑在中西艺术交流中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同时也凸显出立足于民族文化的自信与魄力。藏品勾勒出孙佩苍既模糊又清晰的形象,从作品的流转、收藏而言堪称“西画东渐”第一人。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邓锋讲起展览名称的确定,也别有深意。它来自于《诗经》,这既是孙佩苍给孩子起名的传统,也可以形象地勾勒出孙先生比较瘦挺、倔强、坚毅的模样。“这个展览不仅是用来纪念孙佩苍先生,也是献给共同寻找挖掘这段历史的后人们。”
他的收藏精微而率性
孙佩苍在旅欧期间搜购了大量西洋美术珍品,被誉为“民国的传奇,画界的美谈”。在国内也收集了徐悲鸿、吴作人、张大千、任伯年、陈老莲等名家之作。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美术史系副主任曹庆晖评价说,他的收藏视野比较开阔,不只局限于欧洲,他的视野,即便是在一个相对的文化体系内,收藏趣味也不是单一的。“孙佩苍作为一个中国人在欧洲留学,可能带有中西两种叠加起来的眼光与口味,来看待与艺术品,这与他的修养、眼界、趣味的多样性都有关系。他是一个真正的收藏家。无论是中还是西,他的收藏都很精微,但这种精微不妨碍那种率性,他在这两个端点中的收藏游刃有余。”
在展览现场,徐庆平感慨地说:“父亲的这些作品大部分我都没看过,虽然还有几幅因在修复中没有展出,但就这次展出的就已经很让我惊心动魄了。如伦勃朗的《妇人倚窗像》,我是始终想看,但一直没看过。前天我在办公室一本杂志的封面上才刚看到,我一直找,不知道在哪儿。这张画在我父亲的学习过程中,处于很重要的阶段。最后给了孙佩苍先生,也说明了他对孙佩苍先生的敬佩,另外,肯定也看到了孙佩苍收藏的目的,是为了中国的审美教育和艺术教育。”
对于孙佩苍的这批藏品,徐庆平认为浸透着当年出国寻求真理的一代艺术家对国家的一腔热情、对美术教育所注入的心血,这批东西非常珍贵,“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坎坷,竟然保存下来了,而且还保存得这么好,我感觉不可思议。”
“今世,中国民间已有若干心存抱负的买家,出手惊人,藏购20世纪欧美著名艺术家作品,若论这辈藏家的先驱,无疑,是孙佩苍;若论目下中国人藏有19世纪大师作品者,则唯孙佩苍一人而已。”陈丹青写道,“希望它们能被整体收藏,再也不要散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