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乔生
鲁迅倡导和培育的中国现代新兴木刻，在抗日战争中达到成熟，成为抗战文艺的排头兵。其现实主义的创作态度、丰富的内容、高超的艺术，在世界美术史上独树一帜。木刻工作者在大后方、解放区和敌后，克服重重困难，不畏艰险、不辱使命，创作出符合时代需要、具有民族特色的艺术精品。
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北京鲁迅博物馆（北京新文化运动纪念馆）选取馆藏抗战版画200余帧和相关历史文献，举办“中国战斗——抗日战争时期版画展”，在北京、湖北、江西、福建等地巡回展出。作品表现了中国人民处于日本侵略者铁蹄之下的苦难生活，见证了全国军民奋起抗争的历程，歌颂了抗日军民的伟大业绩，极大地鼓舞了全国人民坚强的斗志和必胜的信念。
展品中，有一中一外两本木刻集颇引人瞩目，兹略作介绍。
万湜思木刻集《中国战斗》
《中国战斗》是浙江籍木刻加万湜思的木刻作品集。该书封面上部是木刻作品《在祖国的旗帜下》，下部用中文和世界语刻着“中国战斗 万湜思版画初集”（Cinio Batalas Lignograyuraro de Venzs）。
万湜思原名姚思铨，1914年生于浙江桐庐，自幼喜爱文学和美术，在中学时就参与组织“白煤学社”，取义像煤一样“燃烧自己，献出光和热”。他自学英语和世界语，笔名万湜思（VENDIS）取自世界语“献出”一词的音译。他23岁翻译了马雅可夫斯基的长诗《呐喊》，由上海现实出版社出版。万湜思深受鲁迅影响，与左翼文化人士交往频繁，学习木刻和使用世界语，正是那时代受无产阶级思想影响的青年人热衷的事业。万湜思从事木刻，并没有受过科班训练，全靠自学成才。他的作品刀法细致有力，善于表现人物的情感。万湜思为人热诚，思想敏锐，他编辑《大风》、《新力》、《文艺新村》等刊物，宣传民主、反对专制、维护团结、爱国爱家，很有号召力和影响力。1939年，万湜思与野夫、金逢孙等在金华成立了“浙江省战时木刻研究社”，编辑刊物，举办木刻培训班，万湜思担任副社长和函授班金华地区指导教师。木刻函授班的学员分布内地7个省，工作量很大，过度劳累损害了万湜思的健康，他患的肺结核当时是不治之症。为了让木刻起到更好的教育作用，万湜思与同事们创办了综合性文艺月刊《刀与笔》杂志。他在创刊号上发表《刀与笔》一文，说：“为什么拿起刀与笔呢？说来简单，有一份热，发一份光，有什么，便发挥什么，只要对于目前的民族解放战争有所裨益。”1942年，战况吃紧，万湜思肺病加剧，不得不到缙云县养病。他在病中翻译和创作了多部作品，如《黑屋及其他》、《知识分子论集》、《窗及其他》等，并修订再版了《呐喊》，还准备出版另一册木刻集，可惜因1943年去世未能完成。
《中国战斗》结集时，万湜思只有27岁。《中国战斗》中的二十多幅作品，有刻画战争给人民带来巨大苦难的，如《炸后》、《带着没有被炸毁的》等，后者刻画两个妇女，一个背着孩子，一个以树枝当拐杖，走在逃亡路上，轰炸使她们一无所有；有反映敌占区人民悲惨生活的，如《宣抚》、《溜回老家作顺民的第一课》等，前者刻画中国人被绑在一棵棵树上，侵略者拿着鞭子，趾高气扬一路走过去，极具讽刺意味；更多的是描写战争场面，尤其是游击队的战斗场景，如《出击》、《防守》、《一枪打一个》、《前仆后继》、《游击队之歌》、《我们在富春江上》等；刻画军民生活场景的作品《今牧歌》，画面上林中一男一女两个战士，男子坐着休息，女子用枪支撑身体，一匹马在旁边吃草；《军民合作》上有两个人在收割庄稼，一个军人，一个农民；《庆祝丰收》的画面上，一个农民举起手臂高呼，健壮有力，具有鲜明的左翼文艺风格，当时取法于鲁迅介绍的西方版画。
抗战胜利后，版画家们聚集上海，总结抗战版画成绩，举办了“抗战八年木刻展”，并出版《抗战八年木刻选集》。书中收录了万湜思的《合作》（即《军民合作》），书后的版画家简介说他多才多艺，既能写诗、小说、杂文，又能作木刻，但未曾正式习画。他创作木刻的过程是“抗战时，因负责编辑一种定期刊，需要插画，便捏刀向木，自行刻作。作时多模仿，刻画十分精细，进步迅速，渐能创作”。
万湜思的生命虽然短暂，但他留给同事和战友们的印象是深刻的。大家称他有一个善良的灵魂，是一个脚踏实地的文艺战士。
赛珍珠编《从木刻看中国》
中国抗日战争时期木刻艺术取得的杰出成就，获得了国际声誉。战时，中国木刻作品通过各种渠道到国外展出，深受盟国艺术界和民众的好评。战争结束后，更多优秀作品与外国观众见面。1946年，中国木刻研究会将180幅木刻送到美国多个城市巡展。曾在中国生活过几十年的著名作家、1938年度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赛珍珠（Pearl S.Buck，1892—1973）从中选出八十余幅，编成《从木刻看中国》（China in Black and White,An Album of Woodcuts by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ists,with Commentary by Pearl S.Buck)，由纽约庄台公司（John Day Company）出版。庄台公司的总裁是赛珍珠的丈夫理查德·沃尔什（Richard Walsh），该社出版过不少介绍中国的著作，如林语堂的《吾国与吾民》、《苏东坡传》等。
书中三十余位作者都是抗战时期活跃的木刻家，如李桦、王琦、古元、沃渣、荒烟、刘铁华、汪刃锋等，也有些佚名作者（Unknown Artist）的作品。从书名可知，编者想让读者通过黑白木刻画面认识中国。书衣上有这样一段话：“战时中国的面貌，曾经从多方面来描绘过，新闻的报道，旅行者的口述，以至开麦拉的镜头，但这本集子可以使你从新的木刻艺术家的黑白手法上，看到虽有更多皱纹但仍然保持着欢欣的面孔。”
赛珍珠在序言中说，中国的抗日战争让各行各业的中国人前所未有地团结在一起。最现代、都市化程度最高的东部沿海人民，不得不退入到现代化程度很低、最少与外界接触的西部民众中。新中国和旧中国因而相互发现并相互融合。年轻的中国人找回了民族尊严，自尊和对侵略的愤怒把中国青年艺术家推回到本民族的资源，促使他们从本国深厚传统中汲取创造的力量。赛珍珠认为，这些木刻作品满足了艺术品的要求——将熟练的技巧，运用于合适的题材，表达真实的感情。
为了让美国读者更好地理解作品，赛珍珠为每一幅木刻做了生动的解说。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中国的同情和尊敬，表现出爱护中国木刻艺术的热忱。如李桦的《长沙保卫战》，刻画一队中国官兵正在一所大学旁边修筑防卫工事。赛珍珠写道：“长沙是一座建有新式大学和医院的城市。保卫这座城市的任务落到千万个能够也愿意打硬仗的军人肩头，尽管他们自己不能读写。他们当然也甘愿在没有医生和护士的照顾和安慰下死去。他们为未来而战斗和牺牲，为了他们的孩子能作为自由的人民走进这所新式学堂的大门。”
（作者为鲁迅博物馆副馆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