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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刻:抗战文艺的排头兵
“它要不是假的,我就是假的!”
春寒写遍衍波笺
农村或成书画收藏灾区




 中国文化报 >  2015-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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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写遍衍波笺

秦燕春

    《越绝书》中专有一札文字“记宝剑”,可见“剑起于越”名不虚传。

    相传春秋时代,著名的剑工欧冶子,曾应越王之聘,铸出宝剑五把,分别是:湛卢、纯均、胜邪、鱼肠、巨阙。灵物出世,上应天机地运,那举止绝是惊天动地、山水供养,至于“赤堇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若耶溪在浙东绍兴南部山区。而今若耶溪上游尚有名为上灶、中灶、下灶三个村落。相传此即欧冶子当年铸剑之灶基。其南即日铸岭、有茶名“日铸”,宋人吴处厚《青箱杂记》有云:“昔欧冶子铸剑,他处不成,至此一日铸成,故名日铸岭。”

    日铸茶,至于入了大诗人黄庭坚(1045—1105)法眼。黄庭坚40岁时闹起戒酒,“颇怀修故事,文会陈果茗”。其所作《煎茶赋》中诗人不仅注意到茶“苦口利病,解胶涤昏”的养生功能,更以其特有的“奇崛”风格,如此描绘了他最为欣赏的三种好茶的饮用效果:“建溪(福建)如割,双井(江西)如挞……”其喻甚有赣人风骨,全是刀光剑影,招式凌厉。

    距离绍兴不远,位于浙江武康县的莫干山,本为盛夏避暑胜地,秋游未免阴冷。其间不仅有关于吴人为越王铸剑于此的传说,还有一曲“人祭”的尊贵或惨烈——可见越人好剑器,果真不同凡响:

    莫干之胜,最著者,为竹与泉。泉所在可饮,竹亦弥望皆是。史载春秋时,有吴人名干将者,吴王阖闾使作剑,三月未成,其妻莫邪耻之,乃断发剪爪,窜入庐中,而成名剑,因命阳剑曰干将,阴剑曰莫邪。兹山即铸剑之地,故以莫干名之。(《东南揽胜》)

    剑气出炉之后,则识器为难。于是后世越国更有善于相剑的越人薛烛,睹灵物盛道“欧冶乃因天精神,悉其伎巧”的铸剑水准,“虽复倾城量金,珠玉竭河,犹不能得此一物”。

    能得知音一言,则已如金似玉,高山流水,倾国倾城,天精地神。

    有善于铸剑者、有善于鉴剑者,尚需有善于驭剑者,耐人寻味的是,这位南国剑圣居然首先是位女性。“越女剑”(《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经由金庸先生的大笔,名满今日江湖。

    民国年间还有一位绍兴人因写武侠小说而声名大振,那便是曾与还珠楼主李寿民齐名的朱贞木。但论藉剑气名世的绍兴人,首屈一指不得不推秋瑾(1875—1907)这把“越女剑”。以一女子而在晚清革命风潮中“首丧其元”,且为惨厉的枭首酷刑,鉴湖女侠秋瑾因为“死得光荣”(至少在身后的“宣传与舆论导向”中如此),其生平事迹早就为国人所熟知乃至有放大的嫌疑。

    很多人不知道秋瑾除了“竞雄”这样豪放的自我命名,还用过一个甚为婉约的别号:秋碧城。1904年,她在天津会见了同样名号“碧城”的近代词媛吕碧城(1883—1943,安徽旌德人),因佩服后者学养,至于以号相让。秋碧城曾邀请吕碧城共同闹“革命”。但后者是政治的温和渐进派,没有听从。

    秋碧城逝后三十年,1937年3月22日(阴历二月初十),之前旅居欧美十几年、此时已皈依佛门七年的吕碧城身在香港梦见“龙泉夜鸣”,醒后填《鹧鸪天》一阕:

    百创心痕刻此生,巫阳难问旧哀情。云浮夏日虽多变,影铸奇峰不易平。 参贝叶,守禅经。只将因果付苍冥。复仇早舍春秋意,孤负龙泉夜夜鸣。

    《史记·孔子世家》有云:“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已追攀出世法的吕碧城此刻已然心怀国族意入世情?陆游《长歌行》有言:“国仇未报壮士老,匣中宝剑夜有声。”——了无非也是“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时艰难释。

    不肯“只将因果付苍冥”的吕碧城,对此世正义的关切与执著,读来让人揪心、心疼。

    据其自陈,该词最后两句,“复仇早舍春秋意,孤负龙泉夜夜鸣”,乃是梦中得句,于是梦醒之后凑成一歌。我们的确有理由相信,写下这首词时,吕碧城应该想到了33年前(1904)在她面前长身玉立的秋闺瑾。这时距离“秋碧城”的喋血古亭,时光已经过去三十年。又是一世。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正出自秋瑾的名作《鹧鸪天》。

    晚清的一代诗伯樊增祥(1846—1931)尝赞吕碧城:“侠骨柔肠只自怜,春寒写遍衍波笺。十三娘与无双女,知是诗仙是剑仙?”吕碧城早年另有一首《法曲献仙音》“题虚白女士《看剑引杯图》”,正见得此种花销英气:

    绿蚁浮春,玉龙回雪,谁识隐娘微旨?夜雨谈兵,秋风说剑,梦绕专诸旧里。把无限忧时恨,都消酒樽里。 君认取,试披图英姿凛凛,正铁花冷射脸霞新腻。漫把木兰花,错认作等闲红紫。辽海功名,恨不到清闺儿女。剩一腔豪兴,聊写丹青闲寄。

    才人谈兵纸上说剑,引用点侠客刺客典故(聂隐娘;专诸。至于木兰花,自然可以映射花木兰)固然当不得真实现量,但无论如何都是心性流露。日后在英伦独处(1927年夏至1928年初)的吕碧城,一曲《相见欢》英姿飒爽剑气出鞘,更颇有几分“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之意趣:

    闻鸡起舞吾庐,读奇书。记得年年拔剑斫珊瑚。 乡雁断,岛云暗,锁荒居。听尽海潮悽壮心孤。

    我们不能轻易说,吕碧城很难“放心”。

    吕碧城也曾自负“安得手提三处剑,亲为同类斩重关”(《写怀》,著于1905年前)。尽管这是她日后似不愿收入文集的作品。所以在“印五洲之鸿雪,读万国之宝书”(《答铁禅》)成为现实之后,1930年吕碧城依然决然选择皈依佛门,一个人的情书就此走向超越界的大情书,有情乃佛性,哀慧原同调,大慈济大悲。

    信靠佛经与侠肝义胆并不矛盾。毕竟超越苦海必须也只有“就地背起苦海”。吕碧城深为服膺且最终皈依的净土宗,其十三祖印光法师对于“古人谓出家乃大丈夫之事,非将相所能为,乃真语实语,非抑将相而扬僧伽也。良以荷佛家业,续佛慧命,非破无明以复本性,宏法道以利众生者,不能也”(《复泰顺谢融脱居士书二》)、“有血性汉子,断断不肯生作行肉走尸,死与草木同腐矣”(《复邓伯诚居士书二》)竭力弘扬,正是见出其髓。

    与吕碧城类似,清末民初还有一位“世家门第绝世才华”而选择落发如落花的佳公子,这便是弘一法师(1880—1942)。李叔同出家后,对于“士先器识而后文艺”“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反复强调(《致晦庵书》)、“(朽人)剃染已来二十余年于文艺不复措意”(《致晦庵书》)。亦可被纳入“五蕴”(色声香味触法)之一、被视为“习气”的“文艺”对佛门修行明显构成了威胁。然已实证佛果之人弘法利生,又难免借重种种“文艺”形式以为般若。“文者,圣之所托,礼之所寄,史赖之以信后世,人赖之以为文学,词不修则意不达,意不达则艺文废,俗且反乎混沌”(王闿运)。印光法师针对“圣贤之学,未有不在起心动念处究竟者。近世儒者,唯学词章。正心诚意,置之不讲。虽日读圣贤书,了不知圣贤垂书训世之意。而口之所言,身之所行,与圣贤所言所行,若明暗之不相和,方圆之不相入,遑问究及于隐微几希之间哉”(《复邓伯诚居士书二》)的感叹,于传统中国原本基本可算作常识。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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