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明
在接到曹宝麟老师询问地址的微信后一天,便收到了于雷鸣所著《书法神探曹宝麟》一书。现代社会瞬息万变、朝发夕至,然而急切的期待心情似乎总是不变。一册在手,即对这件装帧别致,内容又属“合著”的书籍产生了兴趣,一口气读完。很长时间以来,书法圈内的文章实在让人压抑,要么是掉书袋,罗列关键词和内容提要,要么是灌水,空洞乏味,几乎是两极化。此书以独特的形制和内容,令人耳目一新。除了可读性之外,兼具史料性和典范性,我立刻就想到了这个标题——一个人的书法史。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对于像曹宝麟这个年龄段的书家极为关注。因为有着特殊的时代烙印,而且难以复制。出生在1949年前后,经历了新旧时代的剧烈转变,个人命运起伏为环境所左右。在这样一个近乎文化荒漠的年代里,能够坚持写毛笔字,将兴趣变成一生的专业,心态和毅力非同一般。与此同时,也使得个人生命在非常压抑的时光里多了一抹绿色。而在当时,每个人几乎看不到一点未来的希望,信息闭塞、资料匮乏,完全依靠个人兴趣在支撑。到了青壮年时期,整个社会又再次面临重大转变,改革开放,国门打开,再到如今的市场经济,乱花渐欲迷人眼。每一种转变都极其剧烈。像曹宝麟这一代人,因为有了最艰苦岁月中的积累,有发自心底的热爱,而且从前辈身上学到了很多学问,功力深厚,最终决定和成就了各自的命运。他们有足够的综合实力,成为当今书坛的中坚力量,各有各的路子,从未有书风雷同之忧。这对于当下,不无启示。
我平素喜欢阅读,涉猎面较广,上高一时就喜欢读王力的《现代汉语语法》,这上下两册书籍成为我从事写作的重要基础,对王力这个名字也充满敬仰之情。曹宝麟受业于王力先生,书中随处可见怀念和敬仰之情,《临江仙·了一师十年祭》写道:“非得师恩宁有我,梦回高楼燕南。天花绛帐落毶毶。舞雩空与点,传钵只余惭。黄岳追游欣足力,未料遽隔仙凡。十年墓木拱楸杉。大名光故里,英气盛香岩。”我对于学术研究,最看重的并不仅仅是学术创新,而是学术精神传承。只要正脉不断,总有一天会有创新出现。如若精神导向出现偏差,就不是几十年内能够扭转的。书法除了笔法、字法和章法之外,尚有“心法”,需要代代相传,秉持最基本的价值观,恪守最基本的学术精神,才是最主要的。王力先生“例不十,法不立”的言行身教,无疑见证了这一点。
曹宝麟之所以能够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与他的性格、心态、认知等因素有很大关联,书法成为终生不悔的选择。然而阅读此书,才知道他最初曾有过兴趣和专业的冲突,最终将二者成功结合起来,尤其在书法考据领域内占得一席之地,一如《书法神探曹宝麟》中所说:“曹宝麟在北京大学读研究生时的专业是古汉语词汇学,这一专业背景使他常能在人们熟视无睹的地方发现问题。一些古人习用的词汇,每每成为他的切入点和突破口。”严谨的性格,学术考据的理性,无疑影响了个人书风。曹宝麟个人定位是“学者字”:“我把自己定位为学者。学者就得写学者字,这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学者往往理性多于感性,这就决定了我不属于那种以张扬个性为己任的表现型书家。”虽然学米,主要是笔法的继承,结体和章法并不同——这就是他的自家面目。
不难看出,《书法神探曹宝麟》做出了一个全新的尝试,书法可以记事,可以记史,从书中可以读到师友交往,相互的酬答,是一本别出心裁、不可多得的传记。然而正如书中所说:“读《抱瓮集》,不能光看‘热闹’,还要琢磨其中的‘门道’。曹宝麟带给我们的,不只是扑朔迷离、峰回路转的破案故事,更重要的是,他对当代书学研究的深入与精致,提供了朴学学风、治学方法的示范和借鉴。”
在我看来,通过阅读此书,对于曹宝麟会有一个较全面的了解,他的过人之处或者说成功之处在于:
保留了读书人的本色。作为读书人,他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读书和教书,终日以读书为乐,把读书当做生活本身,一种生存乃至生活方式。一生维持着对书的痴迷、执著和专注,最喜爱的东西是书,最亲密的朋友是书,这就是我所理解的读书人的本色。不可否认,当下时代弥漫着一种浮躁而急功近利的氛围,唯有通过读书,个人才能具备一种卓尔不凡的气质,获取一种宁静超然的心境。
具备了学者的风范,包含了个人坚持不懈的精神和独一无二的方法。一个人是否具有为世人称道的学者风范,首先取决于个人的学问与见识。美国思想家、诗人爱默生说:“学者的职责是去鼓舞、提高和指引众人,使他们看到表象之下的真实。”北宋思想家张载曾经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表明个人的心迹和志向。这些描述综合起来,正是一个真正的学者的使命与担当。说的通俗一点,所谓学者的使命,包含三方面:一是学习和传承,二是应用和服务,三是创造和发展。从曹宝麟身上能够得到验证。
学者风范尤其表现在个人入古出新、自成一格的语言系统方面。虽然文白相杂,却渊然有味,别于他家。李郁周先生有评:“曹氏考勘书迹,其能力两岸无人可及,盖彼由王力门堂走过,‘例不十,法不立’,从古语入手,以当时人习惯用语入,内容可无疑矣,此法昔人未有之。再配合书迹手泽、收藏、印记、著录,则几天衣无缝也。见此人之文,余可封砚矣!”“曹氏文笔甚好,有许多古语融于现代白话文中,读起来顺口,并未诘屈聱牙。读过此书,若细细品会,文笔应该会进步。在台湾已经读不到这种文章,遣词造句,皆从古文的基础来。”
难得的文人古典情怀。曹宝麟坚持用“乾嘉学派”的方法来做研究,他的治学、创作乃至旧体诗等,尝试以古典形式盛装当代内容,将古典诗歌的咏怀性和书法的单纯性结合,赋予了形式与意义的关联,见证了忧患意识和文以载道的传统。
一个真正的书家,必须具备性命、生命、使命三个层次。我之所以关注曹宝麟(等一代人),就是因为在他身上,尚有一些“旧气”,这正是年轻人所缺乏的,而且无法通过“补”来直接提升。传统文化的浸润需要时间。这当中包含一个简单而老生常谈的话题——尊师重道,师承、传道、授业、解惑,诸多方面已被挤压成碎片,所谓“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然而在每个领域内,快速碎片化和愈加浮躁的同时,往往会有一些坚守者。《书法神探曹宝麟》全面展示了个人的文化理想以及坚守的价值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