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曙
初学艺术,不在个性,不在风格,而在共性与规律。共性与规律得于古人,故临摹是通向中国艺术必然之路。明王铎一日临习一日创作即是此意。个性与风格在于个人修炼,融通所得,不期然而然,选择性形成。共性在于会与不会,个性在于好与不好,未有不会而能好者。
余曾作小诗:碧涧清泉远,深山朗月华。遥知神自在,明境有莲花。艺之禅境,应作如是观。
晚清悲庵赵之谦书画印兼通,开一代新风。余以为其印第一,次书,再画。其印面目多,堂庑大,开“印外求印”风气之先。其书篆隶端庄含流利,行书中碑行稿书尤见特色,茂密畅达而不失烂漫天真。楷书学北碑,开北碑大字之风。然求方折锋芒反易单薄靡弱,故康南海斥之云:“今天下多言北碑,而尽为靡靡之音,则赵撝叔之罪也。”余所见与康略同,然罪不在赵,应在学赵者不能化也。悲庵花卉,多古艳华丽,开海派一路,亦影响一时。
书有巧拙之别。清初傅青主称早年学赵松雪,“感三十年来为松雪所误”“医之者,推鲁公仙坛记”。松雪书清人多云“俗”,真“俗”乎?非松雪之罪,实学赵者所染也。清人尚拙抑巧,鲁公麻姑厚拙,故曰能“医”也。松雪书多富贵闲雅,温润平和,非常人所能及也。其曾得元仁宗真赏,以为七全:帝王苗裔,一也;状貌昳丽,二也;博学多闻,三也;操履纯正,四也;文词高古,五也;书画绝伦,六也;旁通佛老,七也。松雪书随人贵亦可见也。一人之书,求巧者誉之,求拙者毁之,各取其意。松雪之风代代相传,巧拙之间,自有风尚也。
书者,意也。由形生意,由意及人。以形表意本中国汉字之特色。形,结体形象也;意,抽象笔意也。两者相合,生书法一艺。后又生人文内涵,由艺生文,书如其人。历代书随人贵,即书法内涵深化之结果也。
赵悲庵开一代风气,于印影响后代最大者,一为齐白石,一为黄牧甫。晨起读牧甫印作,至为叹服,即兴成一小诗:贞石悲庵意澹然,吉金牧甫铸其间。周秦两汉符彝鼎,方峻平奇古穆然。
近游印尼巴厘岛,得实地观岛上木石雕刻。岛中居民以雕刻为业者甚多,终生笃好,每有新构。雕刻者固为谋生,然多为闲适笃好此艺者。题材多人物,菩萨、岛上植物动物,用于拜神与闲玩。所刻天然质朴,不求工细,色彩古艳而见含蓄。余购得老木浮雕,张于壁上,每见清新天工之美。又得一整木猫雕,长三尺许,通体黑色,面部目为石绿,口为白,唇为红,以墨胡须相间,虽非精工,而尤见古朴,不让名手之作也。
艺贵对立而统一。清湘道人论“运腕”有“实”与“虚” “正”与“反”“疾”与“迟”“化”与“变”“奇”与“神”之辩证关系,可为笔墨之至论。“实”则沉着透徹,“虚”则飞舞悠扬,“实”为本而“虚”为用也;“正”则中直藏锋,“反”则欹斜尽致,“正”“反”互用归于正也;“疾”则操纵得势,“迟”则拱揖有情,“疾”“迟”相间得于节奏也;“化”则浑合自然,“变”则陆离谲怪,“化”而后“变”能得新也;“奇”则神工鬼斧,“神”则川岳荐灵,“奇”而有“神”,此天授所得也。
乡贤板桥论竹有眼中之竹、手中之竹、胸中之竹论,此以竹论艺,竹外求竹也。竹之题材,自文与可以来,渐为文人所好,象征清节与品质。板桥墨竹拓而展之,以诗书画三合,赋予人文性、民本观与戏说色彩,故得耐人寻味,雅俗共赏。余曾有读板桥墨竹诗:修竹吾庐如子猷,板桥笑傲得风流。每来潇洒出尘墨,枝叶萧萧满碧秋。
客问:古之墨迹或简、或札、或帖、或启,与文体相连,如何分也?余曰:古之墨迹,未必是法书,所书内容亦多文体也。如古之诏令,有诰、制、诏、敕、谕、册、令、教、书、檄多种,奏议如书、章、奏、疏、封事、表、状、议、对、笺等,虽无书法名作,然遗存敦煌和宫廷墨迹多此类也。魏晋以来历代墨迹遗存又有书、说、启、简、牍、帖等多种,“简”原为书籍,后指零篇寸楮,书于木竹之上。“札”亦书于木,或公牍,或书信,故有“书札”之名。“帖”者,书于帛上,以別书于木者之“札”,魏晋后转为法书名迹,尺幅较小。宋以后刻帖盛行,清后又有“碑学”一词,历代墨迹、刻帖皆称为“帖学”。魏晋间人书后多有“启”于首尾,云某人启、谨启、启事等,此又为书牍之一形式。历代法书与文体密切相连,魏晋及宋人法帖上之平阙、另行、高低、起首、落款等书写形式实源于文体,值得留意也。
画法用书法,徐文长深谙其理。其诗云:“我昔画尺鳞,人问此何鱼?我亦不能答,张颠狂草书。”徐文长以草法入画而得诗意,观其画作似观书,半作诗书半作画。
客问:“碑”之书风,康南海所论多矣,如何分“碑”之文体?余曰:学书人言“碑”,多指碑刻文字之书风。而“碑”之文体,亦应留意。“碑”之文,始于西汉之末,盛于东汉。“碑”之谓,可不言“铭”,“碑铭”或“铭”之谓,则定有铭文。“碑记”之谓即“碑”后无韵者,后复系诗铭,实变体也。所谓“碑碣”实为两类,古谓首之圆者为“碑”,方者为“碣”,今统称之。此外,如列于墓旁者谓“神道碑”,入土者谓“墓志”。另摩崖“刻文”之记录,“颂”之韵文秦汉时始见,名塔有“题名”记游者姓名等。此类非关书学笔法,然知碑名如《鲜于璜碑》《石门颂》《石门铭》《张玄墓志》《雁塔题名》等即知其文体,亦可深化理解碑之内容也。
(作者为北京语言大学教授、中国书法篆刻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