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青

    上海淮剧团的人文新淮剧《半纸春光》在上海及江苏各地几轮演出期间及演出后，几经修改、调整，并在党的十九大召开期间进京演出。

    该剧取材于郁达夫的小说《春风沉醉的晚上》和《薄奠》。前者细腻描绘了男主人公“我”和女主角陈二妹复杂微妙的情感世界和心理变化，后者则被誉为“一篇悲愤诗式的小说”，写“我”所见的一车夫的命运——心心念念有一辆哪怕是二手洋车的车夫，不仅没有得到这辆车，还在某一天不明不白地被淹死了。本想拿出微薄金钱的“我”应车夫妻子的要求，以一辆纸糊的洋车到坟前薄奠……“我”在剧中为男主人公慕容望尘，同小说中一样，是一个落魄、失意的留洋归来的年轻人，与农村姑娘、烟厂女工陈二妹相遇在上海的里弄德华里。

    众所周知，淮剧源于清代中叶淮安府的农民号子和栽秧歌，后与“香火戏”结合，再后来又受徽戏和京剧的影响，1953年正式被称为淮剧，是道地的草根剧种。《半纸春光》之所以称为人文新淮剧，一是在题材上有所开拓：以往淮剧题材中，多是生活小戏、传奇故事剧、由真人真事编演的时尚剧、连台本戏、新编历史剧等，以文学名篇改编来的淮剧剧目，以往并未有见；二是在风格、样式上，作为一出淮剧剧目，仍然有着鲜明的“郁式风格”，正如编剧管燕草所说，这部剧要展现“那个时代文学青年的内心世界，更新受众对淮剧的刻板印象”。

    那么，地方戏能否容纳经典名篇的文学追求？文学体裁向戏曲艺术转化中，能否很好地体现剧种的特性？看过演出后，这些担心消失了——可以说，这部剧在剧本创作及舞台呈现上，给了令人满意的回答。剧场里，观众被人物的命运所深深吸引，时而沉浸在剧中人抒发情感的唱腔、唱段中，时而为舞台上演员的技艺、技巧而叫好，时而为男女主人公欲言又止的情感表达而扼腕叹息……尤其可贵的是，《半纸春光》不是那种仅仅可看性强的戏，而是在看过之后，无论人物、情节以及舞台呈现中浓郁的里弄氛围、特定的时代气息，都给人以回味。

    情节铺排上，《半纸春光》以慕容望尘与陈二妹的相遇、相知而又无奈分离为主线，以捡垃圾为生的爷叔、每天背着弟弟做家务的少女招娣、同为贫民的三层阁好婆等邻里的生活为背景，以车夫李三在艰难中的挣扎、与主人公的交集及到后来的溺水而亡为副线，描绘出底层百姓在艰难世道中难以度日而不乏温情的画面。同时，可以看到主线、副线的交织影响了男女主人公的抉择。情节发展中，失意主人公的命运引发观众的唏嘘：慕容望尘和陈二妹这对在贫困中互相帮扶、产生好感的年轻人能否走到一起？我们看到，在车夫李三被无良车客痛打之前，陈二妹曾经一直相信：一切都会好的！而在这之后，尤其是李三溺亡、慕容望尘薄奠之时，两人超越时空的心灵感应，都对彼此的关系向前迈出一步有着百般顾虑……终于，在送给慕容望尘一件亲手做的夹衫之后，陈二妹在千般不舍和万丝牵挂中选择了放手。当男主人公再次回望德华里时，已物是人非，但铭刻于心的是对那段日子点滴温馨的怀想。

    这部剧舞台呈现上颇具匠心。如第四场中，一板之隔的慕容望尘为黑暗中的陈二妹递过蜡烛，此时烛光下的剪影，一束暖色追光的笼罩，男女主人公时而欲言又止，时而言不及义，如同电影中的特写，放大了人物内心的情绪与情感，那种青春的萌动与难得的克制、慎重的保守与含蓄的美好奇妙地混合在一起，令人心动也让人心痛。再如第九场，慕容望尘实在看不下去李三家里的窘境——孩子发烧无钱看病，李三拉了一天车没挣到一文钱反遭殴打，于是以书生之身手去帮李三上街拉车。风雨交加之中，陈二妹心中牵挂，举伞追出。风狂雨骤，伞被吹翻，车被掀倒，这里大段的对唱、演员的身段技艺，刻画出两个年轻人苦涩而充满回甘的心心相印……此刻，天幕上的橙色暖光笼罩舞台，这光源，显然是来自两个人心底的关爱与勇气，是在那样的灰色生活中值得怀想的点滴之一。剧中这种诗意还体现在戏剧节奏、舞台调度上，正如戏剧评论家毛时安在谈到这部戏时所说，这部戏是“文学冲动找到了颇具风格的舞台叙述形式”，相当精准。